林晓枫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会客室的。
他那只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走过走廊的时候,经过那扇掉漆的木门,经过那个尿骚味飘出来的宿舍门口,经过那个通往小黑屋的拐角。每走过一个地方,那只手就握紧一点,像是知道这些地方给他留下过什么。
院长跟在后面,脸上的笑绷不住了,又不敢发作。她追着那个人说话,声音又尖又快:“林先生,手续都办好了,您随时可以带他走。这孩子虽然瘦小,但听话,乖,不惹事——”
那个人停下来,回头看了院长一眼。
就是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院长闭嘴了,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像贴上去的一张假脸。林晓枫看见院长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那个人继续往前走,继续握着林晓枫的手。
走出走廊,走出院子,走到那扇生锈的铁门前。铁门半开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金黄色的路。那路上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金色的星星。
那个人停下来,低头看他。
“害怕吗?”
林晓枫摇头。他不怕。他怕的是这里,不是外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孤儿院,那栋灰扑扑的楼,那些黑洞洞的窗户,那些曾经关过他的小黑屋。他想,如果这辈子再也不回来,就好了。
那个人点点头,牵着他跨过门槛。
铁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林晓枫回头,看见院长站在门里,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还亮着,阴鸷不甘,像狼一样盯着他。他打了个哆嗦,往那个人身边靠了靠。
那个人没有回头看,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
外面是巷子,窄窄的,两边是灰扑扑的墙。但巷子尽头有光,有车流声传过来,嗡嗡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林晓枫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光,心跳得很快。
他们走到巷口,一辆车停在那里。黑色的,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林晓枫从车身上看见自己——一个瘦小的孩子,穿着破棉袄,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野人。
那个人打开后座车门,让林晓枫上去。
林晓枫站在车门口,看着车里的座椅——皮质的,干净的,没有破洞,没有污渍。座椅散发着好闻的气味,像新东西的味道。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孤儿院的,灰扑扑的,膝盖那里磨破了,露出一块黑乎乎的皮肤。
他不敢坐。
那个人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从车里拿出一条毯子,铺在座椅上,然后对他伸出手。
“来。”
林晓枫踩上踏板,坐进车里。屁股底下是柔软的毯子,后背靠着柔软的座椅,鼻子里没有霉味和尿骚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车窗关着,外面的声音变小了,变远了,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靠在座椅上,感觉自己像浮在云上。
那个人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车缓缓开动,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灰扑扑的墙,生锈的铁门,歪斜的电线杆,一点一点往后退。
林晓枫趴在车窗上,看着那扇铁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拐角。
铁门消失了。
他忽然想哭。但眼泪没出来,肚子先叫了一声,咕噜噜的,很响。
那个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笑了:“饿了?”
林晓枫低下头,脸红到脖子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脸埋得更低。
那个人没再问,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进一家小店。林晓枫隔着车窗看他,看他站在柜台前,比划着什么,然后拎着一个纸袋出来。他走路的样子很稳,不急不慢。
他上车,把纸袋递给他。
“吃吧。”
林晓枫打开纸袋,一股香味冲出来。是两个包子,白白的,圆圆的,冒着热气。还有一杯豆浆,也是热的,隔着杯子烫手。那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拿着包子,看着,没动。
“怎么不吃?”那个人回头看他。
林晓枫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烫。”
他从来没有吃过烫的东西。孤儿院的饭永远是温的,凉的,从来不会烫手。烫手的温度,对他来说是陌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复杂,有点心酸,但林晓枫看不懂。他只是说:“吹一吹,就不烫了。”
林晓枫把包子凑到嘴边,吹了吹,然后咬了一口。
面皮松软,馅料鲜香,汤汁流出来烫了舌头,但他舍不得停,又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包子上,和汤汁混在一起,他没擦,就那么吃着,嚼着,咽着。
那个人没说话,只是把纸巾递过来,放在他手边。
他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杯豆浆,打了一个小小的嗝。然后他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没有小黑屋,没有冻疮,没有消失的孩子。只有白衬衫,金框眼镜,和一只温热的、握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