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不喜勿喷  不定时更     

寒冬里的奢望

逆光里的两个我

那年冬天特别冷。

林晓枫的棉袄是短款的,是某个走的孩子留下的,洗得发白,棉花结成一坨一坨,盖不住腰。冷风从下摆钻进去,在后背打了个旋,再从领口窜出来,整个后背都是凉的。他的手背全是冻疮,红肿溃烂,晚上痒得睡不着,白天干活疼得钻心。指甲缝也裂了,一道一道的血口子,用冷水洗东西的时候,像被刀割。

早晨洗脸用的毛巾是硬的。宿舍没有暖气,窗户漏风,夜里毛巾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木板。要用冷水把它泡软了才能擦脸。冷水从龙头出来的时候冒着白气,浇在手上,手就变成紫红色,很久才能缓过来。每次洗脸都像受刑。

厕所在走廊尽头,漏风。蹲坑是一长条,冬天坐上去冰得人一哆嗦。厕所的灯是坏的,晚上只能摸黑去,有一次林晓枫踩空了,半个脚掉进坑里,臭水漫过脚面,他咬着牙没出声,回去用冷水冲了很久,脚还是臭了两天。他不敢告诉任何人,怕被骂。

早饭是稀粥,铁盆装着,稀得能照见人影。每人分一碗,没有菜。粥是温的,不烫,端在手里能暖一会儿,但很快凉了。林晓枫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让那点温度在嘴里多留一会儿。喝完把碗舔干净,不用洗,下一个还能用。

中午和晚上是馒头和菜汤,馒头硬,菜汤寡淡,但至少能填肚子。林晓枫学会了存粮——把馒头掰一小块藏在枕头底下,夜里饿了嚼两口。但馒头会变硬,变得像石头,啃起来费牙,嚼得太阳穴疼。可他还是存,因为不知道下一顿还有没有。

他已经彻底认命了。

这个世界只有三种感觉:冷,饿,疼。冷是常态,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饿是慢慢积累的,像钝刀子割肉;疼是偶尔的,挨打的时候、冻疮破的时候、摔跤的时候。不冷、不饿、不疼的时候太少太少,少到他几乎想不起来是什么滋味。

他做好了随时消失的准备。夜里闭上眼睛,不知道还能不能睁开;早上睁开眼睛,也不知道今天是不是最后一天。无所谓了。反正这里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但有时候,深夜里睡不着,他也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比如,有一个人,真的想把他领走。不是像那些挑货物的夫妻,检查完牙齿就走了,而是真的想带他走的人。那个人会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不嫌弃他脏,不嫌弃他瘦,只是对他笑一笑,然后牵着他的手,走出这扇铁门。

外面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他只从孤儿院的围墙缝隙里看过外面的世界——有马路,有汽车,有穿花衣服的小孩被大人牵着手走。那些小孩的脸红扑扑的,笑着,嘴里吃着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可能是糖,可能是点心,可能是热腾腾的包子。

他想,如果有人带他走,他会很乖很乖。不哭不闹,让干什么干什么。他会帮忙干活,会省钱,会听话。他只要一点点暖和就够了,不用多,就一点点。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可能有的。

所有大人都一样——院长是为了钱,胖阿姨是为了省事,那些来挑孩子的夫妻是为了要一个听话的劳动力,或者只是一个可以炫耀的摆设。没有人是真的想对他好。没有人会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笑。没有人会牵着他的手走出去。

灰棉袄女人把他推进铁门的时候,他就应该明白了——他是被丢掉的,没有人会捡。

所以他缩在墙角,数着漏风的窗缝,听着呜呜的风声,等着不知道哪一天会来的“消失”。

这就是他的命。他认了。

但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真的有一个人牵着他的手,走出铁门,走进阳光里。阳光很暖,照在他身上,冻疮不痒了,肚子也不饿了。那个人回过头,冲他笑。他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怎么也看不清。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他愣了很久,然后擦干眼泪,起床,去喝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