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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同伴

逆光里的两个我

孤儿院的孩子经常“被领走”。

这是胖阿姨的说法。隔三差五,就会有一个或几个孩子被叫去会客室,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剩下的孩子不问,不问是规矩。问了也没人答,问了还会挨打。

但林晓枫知道,有些“被领走”不是真的领走。

那天夜里他没睡着。冻疮痒得钻心,他把手指塞在嘴里咬着,不敢挠,挠破了更疼。月光从裂缝照进来,一道白,正好落在隔壁床的阿毛脸上。

阿毛比他大一岁,来孤儿院半年了,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有一次林晓枫发烧,阿毛偷偷给他倒过一杯热水。就一杯热水,林晓枫记到现在。那杯水是温的,阿毛把自己的被子盖在他身上,什么也没说。林晓枫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阿毛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很模糊。

阿毛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挺香。他的呼吸很均匀,偶尔咂咂嘴,好像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然后门开了。

不是正常地开,是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两个黑影闪进来,直接走向阿毛的床。林晓枫下意识闭上眼睛,只留一条缝偷看。

黑影动作很快,一个人捂住阿毛的嘴,另一个人掀开被子,把阿毛整个裹进去,扛起来就走。阿毛醒了,挣扎,但嘴被捂着,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呜声,像小狗叫。那声音很短,很快就被门隔断了。林晓枫看见阿毛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几下,然后无力地垂下。

门又悄无声息地关上。

林晓枫躺在床上,浑身僵硬。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心跳太响了,他怕被听见。他使劲捂住自己的嘴,怕自己会叫出来。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敢偷偷睁开眼。阿毛的床空了,被子被抱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月光落在上面,惨白。

第二天早上,床铺被整理得干干净净,褥子铺好了,被子叠好了,像从来没人睡过一样。林晓枫盯着那张床,盯了很久,希望能看见阿毛突然出现,像平时一样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去上厕所。但床一直空着。

早饭的时候,林晓枫偷偷数人头,少了一个。没人问阿毛去哪了。他也不敢问。他低头喝粥,粥很稀,能照见自己的脸。

又过了几天,他发现少的人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一个,有时候几天一个。每次都是夜里,每次都是悄无声息。那些孩子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床铺一收拾,就什么都没了。只有林晓枫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说过的话,记得他们给过他的半块馒头、一杯热水。

比林晓枫大两岁的小月,是唯一对他好过的人。

小月瘦瘦的,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会偷偷塞东西给林晓枫吃——半块馒头,一小截铅笔头,一张包过糖的玻璃纸。林晓枫把玻璃纸压在枕头底下,晚上睡不着就摸一摸,滑滑的,凉凉的,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有时候他会把玻璃纸对着月光看,透过那层透明的纸,月亮变成了彩色。

有一天,小月又塞给他半块馒头,说:“吃,我今天多吃了一点。”

林晓枫接过来,看见小月眼里的光。那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冬天里最后一点没熄灭的火星。他攥着那块馒头,没舍得吃,想留到明天。

第二天,小月没来吃早饭。

林晓枫心里咯噔一下。他跑去小月的床铺,床铺已经收拾干净了。他站在那儿,看着空床板,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玻璃纸还在,滑滑的,凉凉的。他把玻璃纸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他没哭。他早就不哭了。

但那天晚上,他把玻璃纸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手心出汗了,玻璃纸黏在皮肤上,他也不松开。他想小月,想阿毛,想那些消失的孩子。他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他知道,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小月眼里的那点微光,熄灭了。

林晓枫第一次真正明白——在孤儿院,温暖是死罪。谁对你好,谁就会消失。谁让你觉得暖和,谁就会在夜里被捂住嘴扛走。

所以不能有温暖。不能对别人好,也不能让别人对你好。

他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不跟任何人说话,不接任何人的东西,不看任何人的眼睛。他变成了一团影子,贴着墙根走,缩在角落里,尽量不被人注意到。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小月。想起那双大眼睛,那两个酒窝,那一点点微弱的光。然后他就告诉自己:别想了,想也没用。小月已经没了。你也快没了。

他不知道“没了”是什么意思,是死了,还是被卖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只知道,那些孩子再也没回来过。

他想,也许有一天夜里,也会有人捂住他的嘴,把他裹在被子里扛走。到时候他挣扎吗?还是就这样被扛走?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挣扎,可能会被打;如果不挣扎,可能就永远消失了。

后来他就不想了。想这些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