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话长

第二天，张怡林刚到公司，屁股还没坐热，桌上就被敲了两下。

她抬头，张极站在她工位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不少。

张极下巴朝办公室方向扬了扬。

张怡林心里咯噔了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昨天派出所的事。她赶紧站起来，跟在张极身后走进办公室。张极关上门，示意她坐下，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把咖啡放在桌上。

张极开门见山。

张怡林愣了一秒，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昨晚回去几乎一夜没睡，一闭眼就是老周那张狰狞的脸和举起的拳头，每次都被吓醒。许笑妍陪她到凌晨三点多，等她睡着了才爬上床。

张怡林低头，声音有点轻。

张极打断她，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那副欠揍的样子。

张怡林忍不住笑了一下。张极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的语气故作随意。

张怡林愣了一下。

张极重复了一遍，目光飘向窗外又飘回来。

张怡林看着他张了张嘴，准备拒绝。

张极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旁边，直接把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双手推着她的肩膀往外走。

张极已经把门拉开了，把她轻轻推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张怡林站在走廊里，眨巴眨巴眼睛。

晚上七点，张极的车停在了南城一家西餐厅门口。餐厅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走进去别有洞天。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洒下来，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支细长的蜡烛，烛光在玻璃杯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张怡林被领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安静的小巷，偶尔有一两只猫从窗台上走过。她低头翻了翻菜单，每一道菜的价格都让她在心里默默地换算成自己半个月的生活费，换算完之后只想点一杯白开水。张极坐在对面，翻了两页菜单就合上了，跟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语气随意得像在念自己家的冰箱。

张怡林合上菜单，决定不再看了。

张极把菜单递给服务员，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张怡林连忙摆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想缓解一下自己不太自在的心情。

张极叉了一块餐前面包，嚼了两口，忽然开口。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面包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话没说完。

一个人影忽然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拽住了张怡林的胳膊。

张怡林吓了一跳，低头一看——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正贴在她胳膊上，仰着脸看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张怡林大脑短路了零点五秒，然后低头确认了一下——朱映宸，穿着白色小衬衫和背带短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小绅士，胸口别着一朵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小花。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又一个人影出现在桌边。

张怡林猛地抬头。

张桂源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手里还拿着一杯没喝完的可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整个鸡块。他的目光在张怡林和张极之间来回弹跳。

张怡林看了看朱映宸，又看了看张桂源。

朱映宸正仰着脑袋看张桂源，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张桂源也低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开口了。

张怡林觉得自己需要一杯比白开水更烈的东西。

张极放下手里的面包，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个小孩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又落在张怡林脸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张怡林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赶紧站起来，走到张桂源面前，压低声音。

张桂源挠了挠头。

他用可乐杯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个方向。

张怡林听完，蹲下来看着朱映宸。

之之自从看到张极坐在对面之后，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很不开心。他抿着嘴，眼睛一会儿看看张极，一会儿看看张怡林，小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一个非常重要的哲学问题。

张怡林伸手想摸他的头， 朱映宸赌气般的闪开。

张桂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张怡林点了点头，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朱映宸忽然开口了。

张桂源的可乐杯差点没拿稳。

张怡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朱映宸的嘴。朱映宸被她捂得“唔唔”了两声，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她。

张桂源站在旁边，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可乐杯开始倾斜，里面的可乐快要倒出来了，他还浑然不觉。

张桂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张怡林一只手捂着朱映宸的嘴，另一只手伸过去捂住了张桂源的嘴。

她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力度。

张桂源被她捂得“唔唔唔”地摇头，眼睛里的情绪从震惊变成了委屈。张怡林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不会再说什么，才把手从他嘴上拿开。

张桂源深吸了一口气，傻兮兮地笑了笑，挠了挠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张怡林微笑，眼神在杀人。

张桂源退了两步，举双手投降。

张极这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过来，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躲在张怡林身后的朱映宸。朱映宸从张怡林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仰着脸看了他一眼，小脸绷得很紧，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张怡林立刻起身，本能地往前站了半步，把朱映宸挡在身后。

她笑得很用力，用力到有点假。

她弯腰看着朱映宸，朱映宸从她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张怡林心里一软，差点就要蹲下来抱他了，但她忍住了，轻轻把自己的衣角从他手心里抽出来。

她眼神示意他快走。

张桂源赶紧上前，拉住朱映宸的手。

朱映宸被他拉着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了。

他看了张怡林一眼，走了几步，张桂源低头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他摇了摇头，没说话，小手被张桂源牵着，脚步拖拖拉拉的，像是每一步都不想迈出去。

张怡林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转过身，对上张极的目光。

张极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声调微微上扬。

张怡林深吸一口气，走回座位坐下，端起水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