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事件

朱映宸被张桂源拉着回到包间的时候，包间里已经闹成了一团。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气球被踩爆了好几个，发出“砰砰”的响声，大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天，没人注意角落里那个摆着三层大蛋糕的桌子。

张桂源把他安置在蛋糕旁边，转身去翻一次性餐具。

朱映宸乖乖地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安静地看着蛋糕。蛋糕很大，奶油是浅蓝色的，上面摆着星星形状的糖粒，最顶层用巧克力写了一个“7”。朱映宸并不认识今天这个过生日的人，也不太想认识，是因为今天朱志鑫和苏新皓加班，所以让老师带着他来给学员过生日的，不然他不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朱映宸转过头。一个比他高出半头的男孩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没拆开的棒棒糖，身上穿着一件印着奥特曼的T恤，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眯着看他。

朱映宸看了他一眼，把目光转回了蛋糕上没说话。

那人皱了皱眉，又往他面前凑了半步。

朱映宸皱了皱眉，还是没说话。

那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一种被忽视的不爽。

张桂源端着盘子从远处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加快了脚步。

男孩看了张桂源一眼，撇了撇嘴，退了两步。张桂源比他大好几岁，个子也高，他没敢再说什么，转身跑回他那群小伙伴中间去了。张桂源蹲下来把盘子递给朱映宸，揉了揉他的头发。

朱映宸点了点头，接过盘子，继续安静地等着蛋糕。

切蛋糕的时间到了。大人们围过来，小朋友们挤在最前面，七嘴八舌地喊着。刚刚那个孩子被推到最前面，他妈妈站在他身后，帮他扶着蛋糕刀，笑着说：

那人切完之后，他妈妈开始一块一块地分。朱映宸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举着盘子，耐心地等着。

那人拿到自己的那块之后，忽然抬头看了看朱映宸。他认出就是刚才那个不理他的小孩，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蛋糕，嘴角慢慢咧开了。

他绕过人群，走到朱映宸面前。

朱映宸抬起头，看着他手里那块蛋糕。奶油已经有点化了，星星糖粒歪歪斜斜地挂在上面。

然后男孩的手一翻。

整块蛋糕拍在了朱映宸的脸上。

奶油糊住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他干净的白色小衬衫上，洇出一片一片的奶渍。他站在原地，蛋糕碎块从他的脸上掉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他端着盘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安静了一瞬。

那个小男孩先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手指着朱映宸的脸，眼泪都快出来了。

旁边几个小孩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学着那人的样子拿奶油往自己脸上抹了一下然后装作被砸到的样子。几个大人也没当回事笑了笑，笑了几声之后才反应过来好像不太对，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朱映宸站在那里，奶油从他睫毛上滴下来，他看不清东西，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白色。他听到笑声在耳边打转，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张桂源从人群里挤过来，看到朱映宸的样子，脸上非常愤怒。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张桂源蹲下来，用自己的袖子去擦朱映宸脸上的奶油，擦了两下发现根本擦不干净，奶油糊得到处都是，越擦越花。朱映宸被他擦得晃了一下，终于眨了一下眼，奶油从他睫毛上滑落，露出他红红的眼眶。

张桂源站起来，转身看着那群还在笑的孩子们。

刚刚那个小男孩笑得最大声，连嘴里的奶油都喷出来了。

话没说完。

张桂源的拳头已经砸在那人的肩膀上了，那人被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桌子上，盘子碗哗啦啦碎了一地，整个包间瞬间炸了。几个男生冲上来拉张桂源，张桂源甩开一个，又被另一个抱住，他挣脱不开，用脚踢了一下空气，被好几个人按住了。

张桂源挣扎着。

包间外的走廊里，张怡林忽然听到一阵嘈杂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耳朵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她扔下手里的水杯就跑了出去，张极愣了一下，跟着站了起来。

张怡林推开包间的门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几个大人正费力地把扭打在一起的孩子们分开。张桂源的卫衣被扯歪了，领口拉到了肩膀下面，头发乱得像鸡窝，胳膊上有一道红印，不知道是被谁挠的还是撞的。

朱映宸站在角落里，眼泪在眼眶里转着，睫毛粘在一起，一簇一簇的，像被雨打湿的蝴蝶翅膀。

张怡林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没有犹豫，大步走过去，蹲下来，捧起朱映宸的脸。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轻很柔。

朱映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颗一颗地，混在奶油里，顺着脸颊往下淌。张怡林把他抱起来，他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奶油蹭了她一肩膀。他的身体小小的，在发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她抱着他穿过人群，找到了包间角落的洗手台。她把之之放在洗手台上坐着，打开温水，用手试了试温度，然后一点一点地帮他洗脸上的奶油。她洗得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在修复珍贵瓷器的工匠。

朱映宸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泪水和温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的脸终于露出来了，像一颗被剥了壳的鸡蛋。

朱映宸睁开眼，看着她，眼泪又涌上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他脸上的泪，拇指点了点他的鼻尖，轻轻笑了一下。

朱映宸吸了吸鼻子，伸出手，抱住了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去，闷闷地叫了一声。

张怡林拍了拍他的背，没纠正他。

包间里，乱局还在继续。

张桂源终于从几个人的拉扯中挣脱出来，站在人群中间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牛犊。几个大人围着他，那个小孩的妈妈抱着自己的儿子，表情又心疼又愤怒。

张怡林拉着朱映宸的手走回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变了。她把朱映宸安置在包间门口的一个高脚凳上，然后大步走进人群，一把把张桂源拽到自己身后。

她的声音像一把刀，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了。

张桂源站在她身后，喘着气，小声叫了一句：

张怡林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走到桌子旁边，踩着椅子，直接站到了桌上。

高脚杯在桌上晃了晃，她伸手拿起了最近的那一只，“叮”的一声敲在旁边的玻璃瓶上。清脆的声响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所有人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没有人回答。

她举着高脚杯的手微微抬高了一些，像举着一把无声的武器。杯身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白色的光。

人群里一阵骚动，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一个方向。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穿着一件Polo衫，他的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和事佬”笑容，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没有在笑。

他走过来，双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张怡林打断了他，声音比他高了一个调。

她把高脚杯放下，但没有从桌子上下来，反而站得更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