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

送走张怡林后，朱志鑫回到公司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苏新皓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了，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沓文件，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

苏新皓抬头看了他一眼。

朱志鑫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苏新皓站起来，把那沓文件放到朱志鑫桌上，翻开了第一页。

朱志鑫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新皓翻到最后一页。

朱志鑫心里咯噔了一下。老周跟了他好几年，从万协刚起步的时候就来了，算是公司的老人。他不想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就下结论，但数字不会骗人。

苏新皓又翻出一份银行流水，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几笔转账。

苏新皓顿了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朱志鑫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苏新皓翻了翻文件，指着其中一个日期。

苏新皓竖起了三根手指。

朱志鑫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苏新皓点头。

朱志鑫沉默了几秒。

朱志鑫点了点头。

三天后，老周坐在朱志鑫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表情铁青。

朱志鑫坐在他对面，伸手翻开文件的第一页，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

老周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朱志鑫又翻到第二页，指着上面几笔转账记录。

老周盯着那份文件，指节攥得泛白。

朱志鑫打断了他。

老周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朱志鑫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老周的眼睛。

老周沉默了很久。

老周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起来，握成拳头。

朱志鑫站起来，没有再看他。

第二天中午，朱志鑫的桌上多了一封辞职信。信封里除了辞职信，还有一张U盘，里面是宏远资本所有的转账记录，以及一份他自己签字的资金去向说明。

朱志鑫点了点头，把信收进了抽屉里。

老周离开万协后在城南一处老居民楼里窝着。他没有去找新工作，也没有联系以前的同事。每天就是喝酒，从中午喝到半夜，喝到不省人事就直接倒在沙发上睡。老婆受不了跟他大吵了一架，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家里只剩他一个人，和满地的空酒瓶。

那天下午他又喝了不少，晃晃悠悠地从家里出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深秋的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裹紧外套，踉踉跄跄地走过几条街，不知道走了多久，脚下一软，整个人摔在了一栋大楼的台阶前。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眼——极光娱乐。

他认出那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某根弦忽然断了。

他含糊不清地骂着，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又跌坐了回去。

张怡林刚下班，背着包从大楼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走到台阶处，差点被一个倒在地上的东西绊倒。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定睛一看是一个人。

她又走近了一点，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她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弯下腰想看清楚一点。

老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视线里出现了一张脸。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冒出了一股凶光。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张怡林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一样。

张怡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了一声想抽回手，但老周抓得太紧了，她的手腕被掐得生疼，怎么也挣脱不开。

她拼命往后缩，身体往后仰着，声音都变了调。

老周挣扎着站起来，酒气喷在张怡林脸上，熏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张怡林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恐惧像冷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老周的手扬了起来，握成了拳头。

张怡林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死死钳住了老周举起的手腕。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把老周往后猛地一推。

张怡林睁开眼。

张极站在她面前，西装外套敞开着，领带歪到了一边，显然是从大楼里冲出来的。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挡在张怡林身前的手臂绷得笔直。

老周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撞在台阶的扶手上才勉强稳住。他红着眼睛瞪着张极，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老周愣了一下，但酒精已经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他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又往前冲了一步。

张极把张怡林完全挡在身后，他的身高比老周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张怡林的手在发抖。她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屏幕，按了三次才拨出去。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明显的颤音，牙齿在打架，说出来的字都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不到十分钟，警车就到了，两个警察从车上下来。

带头的警察问。

张怡林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警察看了看老周。老周被另一个警察架着，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但已经听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老周被带上了警车，张怡林和张极也被请上了另一辆车。

派出所的灯光惨白，照得人眼睛发酸。

老周被带进调解室之后还是不太清醒，一会儿拍桌子，一会儿又趴在桌上，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张怡林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的手腕上还有几个红红的手指印，是老周刚才抓出来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张极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

张极在她旁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

张怡林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警察从调解室里出来了。

警察无奈地摇了摇头。

张极站起来，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条理清晰，细节准确，连老周说了什么话都复述得一字不差。张怡林在旁边补充了几句，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张极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

警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合上本子看着他们两个。

张极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发现张怡林还坐在椅子上没动。

张怡林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撑着椅子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晃了一下，扶住了墙才稳住。

张极看着她，伸出手想扶她，又缩回去了。

张怡林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迈开了步子。

两个人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极走在张怡林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将就着她的速度。

张怡林摇了摇头，声音还有点哑。

张怡林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

张极掏出手机叫车。

张怡林被他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