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那知县诚惶诚恐,生怕宋亚轩接下来语出惊人。
“我的意思是,张泽轩张将军应该风风光光地回京受赏。”
“可是没有皇上的旨意…”
宋亚轩瞥了他一眼。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一眼,淡漠又温和,冷静且疏离,是他常年不动声色养出来的凌厉。
那知县低下头噤了声,如芒在背。
“这就是圣上的旨意。”
王明连忙道:“大人…那您现在是…”
“带我去见他。”
王明在前面引路,宋亚轩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没人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实际上他的手心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六年,更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去迎接昔日的爱人。
牢房大门近在眼前,透过缝隙,他看到了一个骨瘦嶙峋的影子,落魄的、狼狈的,如丧家犬一般的影子。
可是那人的身影是那样的熟悉,在他无数次的午夜梦回里,这个身影都是支撑他走过梦魇唯一的动力。
张真源曲着腿垂着头靠坐在墙边,双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天窗透进的微光照不到那个角落,他整个人都陷在无边的寂静和黑暗里。
牢房的门开了。
宋亚轩走了进去。
张真源甚至连头也没有抬,或者说他已经失去了感知外界的能力。
“阿真…我来接你了。”
突然,张真源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掐住宋亚轩的脖子,转身把他狠狠地抵在了墙上。
宋亚轩被这变故惊得猝不及防,窒息的感觉让他止不住地想咳嗽,可又因为致命部位被张真源掐住,脸涨得通红。
马上,他的眼睛也变红了。
因为他看到,张真源的眼睛不再是他往日最爱的模样。那双温柔灿烂的眼眸,如今灰败、毫无生机、拉满了赤红的血丝。
一旁的知县被吓呆了,反应过来后连忙让士兵把张真源拉下来。
很难想象一个瘦的连颧骨都高高挂起的人会有这样大的力量,两个士兵拼了命才堪堪拉住他。
张真源双手被擒住,眼神却还死死地盯着宋亚轩,一副要生吃他骨肉的模样。
宋亚轩一阵猛烈地咳嗽,咳得眼泪都飞出来了却还不罢休。
顺过气后,他的眼泪都没有停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
可是张真源刚刚是真的想掐死他。
一旦意识到这件事,他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昔日的爱人,如今一个眼眶血红,一个泪流满面,在狭小逼仄的牢房中,在外人震惊的眼神里,在隔了六年的龌龊和阴影后,终于重见天日。
宋亚轩不知如何面对此刻的这一切,他粗鲁地擦了一把脸,快步逃离了这让他无比窒息的空间,匆匆甩下一句:“让他收拾好再来见我。”
张真源猛地一挣,脱离了士兵的桎梏,他看着知县,嗓音喑哑又撕裂,听起来古怪极了。
“什么意思。”
他已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了,声带滞涩得像在刀尖摩擦,带出一股子铁锈的腥味。
激的他泛上一股干呕的欲望。
“将、将军…摄政王来接您回京…受封嘉奖。您是成庆功臣,张家驯养的十万精兵…皆属摄政王所有。”
“泽轩戴罪之身,恐怕…无福消受。”他几乎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一句,喉间咽血的感觉越发明显。
“将军,摄政王说…您是成庆的功臣。”
“我…?”
“哈哈哈…好一个功臣,好一个……”
一捧暗红乌黑的鲜血被喷洒在地上,急火攻心下,张真源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时,已经不是在牢里见到的那方黑暗狭小的天地,床幔洁白,卧榻柔软,舒适的他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轻轻一动,浑身便发软。
他知道自己病了,无力的感觉越发明显。
头痛欲裂,晕倒前的记忆又呼啦啦如狂风过境涌入他脑海,带来一阵疼痛的海啸。
他经历过这种感觉,躺在稻草和破布铺成的榻上,每一个无人的夜晚,他都在忍受着这样漫长的痛苦以至于尖锐的耳鸣,越是痛,反而越是想,越是回忆,就越痛不欲生。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尖叫声、求救声、痛骂声和耳鸣混在一起,让他眼前的视线仿佛也被一片血红模糊了。
他的精神、他的身体,都被蹉跎着,以至于垮塌。
他已不再是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