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师父！”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把我叫老了。叫我‘阿真’吧。”

那声音顿了顿，珍而重之却又略带迟疑，“阿…阿真。”

声音在舌尖滚了一圈，缱绻又郑重地送了出去。

面前人轻轻笑开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里盛了细碎星河，好看极了。

宋亚轩被这一笑惊艳得失了神，半晌才听到张真源在叫他。

“阿宋。”

“……”

张真源拿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想什么呢？”

“嗯？怎么了？”

“我们军营里都是这样叫的，以‘阿’字开头，显得亲近些，我也就这样称你了。”

“你喜欢就好。”

“对了，我听说，你从鲁地过来，一路舟车，怎么不先休息几天？”

“我已在舅哥家歇过，急着见你……急着拜师。”

“马嘉祺也真是做得不对，你想见我，你直接同他说不就好。”

“不怪舅哥”，宋亚轩懂事地摇头，“舅哥太忙了，这些事我自己来就好。”

“也是，他堂堂殿阁大学士……算了，不说这个。阿宋，你今年虚岁几何了？”

“今年虚岁十五了。”

“看来是我长你一岁了。不过你同我拜师，我实在是没什么好传授你的呀。”

“边疆风寒地苦，你学那些个打仗也不像样子，若是磕碰了，我都不知怎么同马嘉祺交代。”

况且这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实在不是一副适合上战场的样子，宋亚轩就合该做些吟诵风雅的活计，当个风花雪月的文人墨客也是好的。

张真源心想，他毕竟拜了我，我定是要对他负责的，更不说我还长他一岁，长兄如父，明日就送他去学堂吧。

宋亚轩却摇摇头，“阿真，我母亲过世早，她说我要是在鲁地没什么亲人了，就来京师寻舅哥，做个依靠也好。”

“舅哥事务繁多，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想学点实在的东西，也算报答了舅哥。”

“你就教我些行军巧计、兵策儒论，我也好过一概不知。”

张真源叹息一声，面前人长得一副乖巧的样子，骨子里竟也是个倔的。他很少拒绝别人，也就缓声应下。

末了，张真源问他:“你之前说我们见过，可我多年行军，从未曾见过你这般眉清目秀小公子？”

宋亚轩不错眼珠看他，似乎想从那神情里读出破绽来，可是他没能做到。

良久，宋亚轩低叹一声:“忘了就算了吧。”

“今日，我们也算重新见过了。”

“老丈！敢问蜀地可是向这个方向？”

一个肩上扛着扁担的老人转身，眯着眼打量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白衣沾尘，衣摆落灰，眼里却星光不减，亮的灼心。

眉骨深邃，五官清隽，气质无双。

正是那宋家公子。

那老丈为他一指，“你若要云游，便不过区区二百里；你若想早早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我劝你还是寻了马匹来，也好过路上风餐露宿之苦。”

“谢过老丈，敢问马匹何处可寻？”

“你且随我。”

宋亚轩眉毛一挑，却没有戳破，只是沉默随那老丈向前。

那老丈将他带到一处瓦房前，让他在此处等着，自己放好东西就进了屋子。

宋亚轩环顾四周，只有远处几座相似的瓦房冒着些炊烟。

荒无人烟的地方，脚下的黄土时时提醒他，这里已经很近了。

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

他暂时放下疑心，百无聊赖地站在原地看地上的蚂蚁。

即使他如今身居高位，受万人敬仰，其实本质上，也不过还是个孩子。

又或者，他放任了自己的心片刻，不再去管那些纷繁嘈杂的情绪，任由这片刻的宁静包裹他。

若是真寻到了他，该怎么面对他。

思念如刀，六年来，一寸又一寸，刻骨又铭心。

他走不得，逃不得，困兽一般看着自己的心上人被伤的体无完肤，他们却都毫无还手之力。

宋亚轩心里有恨，恨自己不够强，又恨自己身居高位有太多身不由己。

成庆元年，是他最痛苦的一年。

于是往后一年又一年，也是这样，怀着痛也揣着梦，在思念中入眠，又在恨意中惊醒。

天道不公，你我皆在局中。

六年换我破局而出，不顾一切寻找你，奔向你。

阿真，等我。

仇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