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真!”
宋亚轩惊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弹起。
四周一片漆黑,寂静的可怕。
不一会,嘈杂而急迫的脚步响起,守夜的侍人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个端着一个托盘。
“大人,您又梦魇了吗?”
“前几日大夫为您开的药,您还是喝了吧。”
宋亚轩接过,却没喝,堪堪端住,抬头看向那宫人。
“小芙,你跟我多少年了?”
“回大人的话,成庆元年您带回婢,如今已六年有余了。”
“……已经这么久了啊。”
“我知晓了,你们下去吧。”
小芙看了看他手中的药,没有再劝。
“是。”
恍惚又梦到那一年了,好像那一夜的风也是这么凉。冷风从未关合的窗户涌入,哗啦啦吹得刚被点起的烛火一阵摇晃。
宋亚轩赤着脚下了床,踩着冰冷的地面,一步一步走到窗前。
窗外一轮下弦月明灭着挂住一汪星河,锋利的弦月冷冷俯瞰大地,宋亚轩看着,竟然有些被质问的味道。
“阿真……”
一声叹息被揉碎在风里。
成庆元年啊……真是太远了,远的他都快忘了,他早已不再是他的小徒弟了。
阿真,竟然已经六年了。
你已经离开我六年了。
人说七年之痒,可是我们已经连第七年的机会都没有了。
弦月依旧散发着柔和而冰冷的莹光镶嵌在深紫色的夜幕中,树影交错,夜的风更凉了。纯白的帐缦翩舞着,床上的人影不知所踪。
第二日清晨,前来为宋亚轩洗漱的宫人发现他消失了。
闻声赶来的小芙看着那整洁干净得仿佛从未被使用过的卧榻,轻轻叹息一声,“不必再找了,大人已经走了。”
“大人怎么能离开呢……成庆还需要他来主持大局啊……”
小芙轻飘飘瞥那人一眼:“新帝已经有能力独当一面了。”
“更何况……”她轻轻抹了下眼角,声音有些哽咽了,“大人这些年太苦了,随他去吧。”
*
张家满门忠烈,合该找个时机解甲归田。
“过刚易折,树大招风。”
这是祖父过世前叮嘱张真源的话。
张真源一直奉为圭臬,纵有少年意气,却也只敢施展于沙场之上。
可是世事无常。
一步错,步步错。
终究还是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张真源本就是该死之人,偷梁换柱也不过流放西蜀。
他时常在想,这六年,他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他本就该死了。
却一直固执地不肯离去,想要再见那人一面,质问他,杀了他,报了这血海深仇。
他终日浑浑噩噩,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瘦削单薄,形容枯槁,仿佛风一吹就要散了。
真是他的好徒儿!
夜半惊醒时,冷汗一串一串划过侧颈,想起他年纪最小的阿弟,被推到断头台上,还在无声地冲他笑;
想起他的母娘,到死都挡在他面前,他看到母娘血肉模糊的尸体时,悲痛到无声;
想起他和几千兄弟围困山谷数月,断绝水粮,生生饿死了那么多人,最后逃出来的竟然不到十人;
想起他带着最后逃出来的兄弟回来,本以为是英雄凯旋,换来的却是通敌叛国的一纸斩立决的裁断。
声声泣血,字字如刀。
恨天道不公,更恨自己有眼无珠。
刻在他身上,把他的心肝脾肺肾都划个稀巴烂,再粗暴地把仇恨和怨念塞了满腔。
这六年,无一天不恨。
日日夜夜,仇恨侵袭,从梦中惊醒,一身都是黏腻的冷汗,仇恨犹如跗骨之俎一般啃食他的骨髓和血脉。
那一夜他从梦魇中惊醒,依稀又回到了张家被满门抄斩的那一天,血流成的河汇到他脚下,仿佛要把他一起拖入深渊。
他躺在牢狱中稻草堆和破布铺成的床榻上,透过天窗向外望,一轮下弦月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那月亮圣洁温柔得张真源恍惚以为这是六年前的月亮。
可惜物是人非。
下弦月不是什么好意象,他也永远回不到六年前。
他用手遮住眼睛,不愿再见这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