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久没等到第二天早上,当天下午改了票就拖着行李走了。商家催稿,不得不回C市的小公寓去继续画。
离开前,她给尉家叔叔阿姨和姐姐发了消息;给妈妈打了电话,但她等了许久,电话那头一直重复着无人接听。
似乎说不说也没那么重要。
门“啪”地一下关上。家里的装修还是七八十年代的那种风格,气氛在没有阳光的日子显得复古但沉重。随着许岁久的离开,屋内唯一的一点温度也没了。
到了C市,是许漾开着车来接她的。
许漾见到许岁久时,她站在火车站门口,一脸的麻木,戴着卫衣连衣帽,盯着地面眼睛也不眨一下。
“岁岁。”许漾摇下车窗,扯着嗓子唤了一声。
天上下着下密密的雨,时间不过才四点多,天色就已经暗沉得不行。路人匆匆地跑进候车厅躲雨,偶尔会有人碰到她的肩膀。
许漾这一声在这样的雨天显得格外突兀,他的一嗓子把许岁久吓得全身一哆嗦。她抬起头来,不带任何情绪地看了他一眼,接着默默打开后座的门,安安静静地做进去。
难得没有骂他。压抑的氛围感让许漾坐着难受。
“吃饭了没?”许漾打开收音机,试图缓解气氛,硬生生扯了一句大多数人见面时的开场白。
“没有。”
“啊……带你先去吃点东西吧,核桃要不要今天接回去?”许漾偷偷瞄了一眼她。
“嗯。”
许岁久的反应让许漾拿不准她到底怎么想的,只是稍稍松了口气,想着过些日子就好了。
“怎么穿着高中校服?”
许岁久抬起手臂看了看,挠了挠头,“啊,走的太急忘记换了。”
“……”
“今天打算回学校看看,但是保安不准进。”原本帽子就遮住许岁久的眼睛, 她一垂头,头发就完完全全挡住了她的脸。
许漾没说话,轻声嗯了一下。
许岁久也没有详细说的心思,便偏过头看窗外。
车外景物刷刷飞过,快到许岁久看不清人行道处的红灯还有几秒。她表情淡然得好似在说,红灯剩几秒,街上的人有几个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而突然闯进视线里的两个女孩今她全身一震, 她摊着的上身顿时直立起来,视线跟着那两个女孩,直至再也看不见。
她们手牵着手,蹦蹦跳跳地走着,她们互动的动作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那样可爱,那么熟悉。
“怎么了?”许漾下意识看向后视镜,却什么也没看见。
“没事……”许岁久顿了顿,“我想剪头发。”
“啊?剪头发?”
“你就随便把我放在商业区就好。”
“这么突然?”许漾不禁皱起眉头。
许岁久扣着手指甲,低低笑出声,“换个发型,换个心情。你帮我把这箱子拖回家吧,核桃先在你那放一天,我剪完头发你不用来接我。”
像是早就计划好的,她说出时没有丝毫犹豫。
“你早就想好了?”
“早就想剪了。”
因为化疗,尉廿七掉了许多头发,她干脆全剃了。她精神好的时候就会摸着许岁久的头发,不停的羡慕。
“哥,剃光头是什么感觉?”
“?”许岁久话一出,许漾惊地打歪了方向盘,“不会吧,你……”
许岁久摇着脑袋,嘴角扬起一个苍白的笑,“就剪短点。”
她仍记得尉廿七望着镜子发呆的样子,那丫头明明是很想哭的,却笑着忍了回去。
——“已经哭够了,本来就不剩多长时间了,不能再哭了,不能再哭了……”
“头发剪了还会再长的,你说是吧?久久。”
很多人都不能理解一个女孩子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剃头发,她不想作解释。她只是想找一个方式,去记住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就会在自己记忆里淡化的人。
……
等到许岁久回过神来,她已经来到一家理发店的门口。她推开那家理发店门时,风铃作响,她忍不住抬头望了望,风铃是晴天娃娃的样式。
那理发师刘海遮住了眼睛,长得很高,说话的调子很慵懒像刚睡醒,和她漫不经心地打了声招呼,询问着她想要什么发型。
他还叫她小妹妹。
最后他递给她了好大一把糖。
好像是个很温柔的理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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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岁久推开门,核桃乖巧地坐在地上,尾巴欢快地摇摆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她。
“核桃,我的乖乖饿坏了吧?”许岁久蹲下身来,抱了抱大狗狗,心里一片暖。
“汪汪!”
许岁久连忙给核桃倒了狗粮,打开冰箱拿出里面所有烘烤的小饼干。小饼干被装在透明的小方盒子里,每一个盒子都贴着口味的纸条。她将小盒子放到粉色的纸口袋里。
不经意地回头,她却看到灶台上的小鱼干还在。
“今天小猫没来吗?”
小猫就是偷吃狗粮的猫,当初许岁久放了小鱼干之后,小猫就天天会来,悄悄咪咪拖走小鱼干。核桃同学原则就是,只要不和他抢吃的,他就不和你计较。
或许……找到更好吃的了?
许岁久扔掉了原本放着的小鱼干,又重新拿了些。
“如果你还来,我就给你买猫粮。”
许岁久没有过多地逗留,因为莫知复还在楼下等着,于是又急匆匆地下楼去。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味道有三种,你可以看看你不喜欢什么味的……”
莫知复借过袋子,看着里面可可爱爱的小饼干,心中便是欢喜极了,“都很喜欢。”
“嘿嘿,喜欢就好啦。”许岁久手背在后面,歪着脑袋笑得像个小孩,“谢谢你呀,那你快回去吧,真的很晚啦,你家是住在哪里呀?”
“安和路,和这隔了两条街。”
“哎?我们离得真的不远哎。”
莫知复点点头,“是,有时间可以一起吃个火锅。”
“可以可以,那之后找时间。”许岁久嘴上随便应和着,手上却开始挥手,“那再见啦。”
她站在原地,打算目送他完全消失自己在视线里再回去。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莫知复若有所思的,一动也没动。
“?”她不明所以。
“我的帽子呢?”莫知复顿了顿,别开脸,这种斤斤计较的实在不好意思开口,“你剪完头发后我借你的帽子。”
他不想走,这走了,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再见,他还想见她。
“……”许岁久怔了半天,“抱、抱歉我就是……它不在了……”
“那你就请我吃火锅吧。”莫知复抢在她前开口。
“?”
“就周六吧?”
“!?”
她请,但他不会让她付账的。这样虽然卑鄙吧,可是他真的想不到能再见她的借口。
以至于最后许岁久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看着核桃的傻狗脸,她依旧一脸懵。
她是怎么被忽悠着请吃一顿火锅来着?
……
周三。
“喂,姐姐……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恰好凌晨时分,许岁久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许岁久揉着惺忪睡眼,大脑还处在挂机状态,半晌也没反应过来。
“姐姐?你在听吗?”电话那头男声沙哑,有感冒了的那种感觉,还带着丝丝哭腔。
“嗯,江野?”
许岁久摸索了半天打开了床头的台灯,眯着眼睛看了看手机号码,听写电话里熟悉的声音大脑清醒了不少。
“是。”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声音怎么了?感冒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而陈江野一个也没有回答,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姐姐,很抱歉这么晚还打扰你。可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心里好难受,我不知道该和谁说……”他情绪越来越激动,那种无助感好似随时都会从电话里涌出来。
“怎么了?”许岁久耐着性子,柔声问着。
“我梦到许年深了,他对着我哭,我怎么哄也哄不好,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一句话也不说,就使劲哭。”说着说着,陈江野腔调也变得颤抖,到后来所有的话都变成了呜咽。
活在回忆里多痛苦啊。
许岁久经常觉得自己就是没心没肺,过了很久之后,她就不会再那么怀念已经死去的人。不管是许年深还是尉廿七。
她望向窗外的黑夜,心里忽觉空落落的。听着陈江野的哭声,她心中被狠狠揪住一般。
“江野,别哭了。”听得她烦了,听得她也想哭了。
许岁久买了个转着无声钟表挂在墙上,她再次抬眼看时已经六点了。
窗外的天渐渐有些发亮。
陈江野终于停下了抽噎,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手机放在耳边。
“姐姐,昨天我提前去看他了,以后我都不去了。”说出这话,他如释重负,“我要去西藏,可能就不回来了。”
西……
“我想去西藏,那有草原,有黄沙,有自由。”陈江野情绪依然沉浸在抑郁中,“那里没人知道我,没人知道他。最重要的是那里是他最想去的地方。”
“姐姐,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
许岁久翁动嘴唇,良久之后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你确定了吗?从小没离开过南方,这样突然会不会……”
话未说完,陈江野就打断了她,“现在这我除了你,我没有什么人可牵挂的了。姐姐,我只爱他,我不想再去喜欢其他人了。”
这话就像桀骜不驯的少年说的,可是他的语气又那么真诚。
或许真的就有人对于一些人来说是一辈子。
“姐姐,号码是我的新号。只有你知道我的行踪。”
“……”
许岁久艰难地吐出一口气。
电话那头也半天没了声音,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姐姐,如果有一天我没联系你了。我求你来西北找找我,我怕没人给我收尸。”
孑然一身的少年遇到了满身都是光的少年,原以为是救赎,没想到最后满身是光的少年溺死在世俗的洪流里。后来,一个重回孤独的漩涡,一个变成世间的灰尘。
“陈江野,姐姐求你,你要好好活着。”
这是年深最后的愿望,也是她的希望。
陈江野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就这样耗着,等到天完全亮时,他挂了电话。
“再见,姐姐。”
许岁久盯着通话记录里的第一个号码久久出神,她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又好像乱七八糟。
她滑了一下手机屏幕,点开许漾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喂,哥,你后天不是要回家一趟吗?帮我去看看年深吧。顺便……顺便帮我去看看我妈。”
今天周三,许年深的生日。她第一次没回家。
之前她都会回去,怕的就是陈江野和她妈撞上了,她得去护着他。
许年深和陈江野都是她弟弟,一个是亲的,一个是爱屋及乌的弟弟。她的亲弟弟不在了,爱屋及乌的弟弟也不需要她去护着了。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眼泪已经布满她整个脸庞,她随手抹掉,心脏好像吃了一颗清凉片,冷到透风,冷到发痛。
念念不忘,死人和要离开的人在今后都是没法回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