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非定有回响。
许岁久没能见到尉廿七最后一面,接到噩耗时,人已经离开12个小时。
尉姐姐说,她走得不痛苦。
“那就好,那就好……”许岁久嘴上恍恍惚惚地应着,但是她知道,经受长时间化疗,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上她都经受了极大的折磨。
许岁久靠在她的灵堂门口,红肿着眼睛望着黑白照片上的她。她笑容依旧,那是她十八岁那天拍的,可是她那飞扬的表情被永久定格在了那一瞬间,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一时间,许岁久分不清自己在哪里,照片上的人是睡着了还是真的不在了。她记得上个月她飞回来看她的时候,她虽然面庞瘦削,可是气色比之前都要好。
医生说,再等等就能骨髓能移植。
黑漆如墨的天压抑着夜色。
刚刚听尉姐姐说,尉妈妈又哭晕过去了,可是照片上的女人还在笑,放到以前她一定会急到哭的。
“七七。”许岁久想要挤出一个笑,可是不知怎么嘴角怎么也扬不起来,眼泪倒是先啪啦往下掉。
我就说你怎么就不回我消息,我就说你怎么不接我电话……有好多好多话要说,可是人就在眼前了,许岁久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她抱着自己靠着门框,红着鼻头,喉头梗塞。渐渐的,她看不清照片上的女人的模样了。
灵堂里,烛火跳跃,白色的花圈,白色的挽联,白色的菊花……一身黑的她跪坐在地上,哭到全身无力。
许岁久忘记那天具体是谁送她回的家,她原本想就待在那里,可最后被尉爸爸拦了下来。
当那个年过半百的那个小老头站在她面前时,她才注意到,他鬓角的白发还没来得及去染黑,整个人苍老了不少。
“叔叔……”她肿着眼睛,眼眶里再也流不出什么液体来,她想说出些什么话,可话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像,那年许岁久刚见到尉爸爸的时候他还没有开始染发,四十出头的他还挺着个小小的啤酒肚,说话和气又好笑。
如今他依旧有啤酒肚,可面上没了平日里的笑容,眼角湿润,眼眶泛着红。浓浓的香烟味道环绕在他身上,整个人疲惫又孤独。
许岁久于心不忍,上前一步,还想安慰几句,尉爸爸却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别过头,挥了挥手就让她离开。
“岁岁你回家吧,回去好好休息。”
尉廿七常常在他耳边念叨许岁久因为工作繁忙忘记回消息。
她们又那么亲近,看到一个人总会想到另外一个人。加深的思念让人呼吸困难。
“这里有我们。”
“……”许岁久动了动唇,她见着尉姐姐向她点了点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道,“好。”
许岁久忽然想起,当年高考之后,她和尉廿七因为考试时都有些紧张,害怕成绩不理想,心里便一直忐忑不安。
尉爸爸在一旁淡定地递给她们各一块西瓜,气定神闲地道,“七七,岁岁,有我和尉夫人在,大不了以后多养个女儿。”
那时尉廿七和她还穿着学校红黑色的校服,她们不会因为半夜吃了火锅而拉肚子,整天忙着背书赶作业……她还没有到C市读书,尉廿七也还没有患病……
脑海里尉爸爸的神情逐渐模糊,尉廿七撒娇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可当时尉廿七抓着她的手的温度却愈发变得清晰而灼热。
“久久,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小妹妹。”她记得尉廿七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喷一口西瓜出来。惹得在场的人在事后也经常拿出来取笑。
嘿,小妹妹。
尉廿七大了许岁久一个月多。
对了,上次答应她买给她的拍立得还没来得及买,上个月说给她看看核桃变胖的照片也忘了发,上周说……
心口阵阵的疼痛感,让许岁久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心脏病。空气变得固体化,难以从喉咙进入肺部,每吸进一口,她便觉得离死近了一步。
“岁岁,回去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然后好好工作,就和往常一样。得空了就来看看我们,我和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尉姐姐抱了抱她,抱得很轻却又很沉重。
许岁久坐上车,她望着后视镜中站在冷风中目送她离开的尉家三口,眼眶又泛起热来,全身瘫在座椅上,痛苦地捂住脸,她不敢再看。
——“我是尉廿七,我生日嘛,农历二十七号,所以我爸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许岁久,你的父母一定希望你长命百岁吧。”
“久久久久,作业借我看看呀!我忘记写了!”
“久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对你发脾气的。”
“久久,爱你爱你~”
“久久,生日快乐!”
“久久,听说那个男生人很好的,别怂,我帮你要QQ。”
“久久,等我们毕业了,我们去Y省旅游吧。”
“久久,你行不行啊,在C市。”
“久久,我好像生病了。”
“久久,我剃头了是不是很丑?”
“久久,我有点难受……”
“久久,我想吃好吃的,可是我一点胃口也没有。
“久久,谢谢你。”
“久久,再见……下次再打电话吧,我好累我想睡觉觉了……”
好像,少了谁,地球确实不会有什么改变。经济依然在发展,孔夫子的话依旧在语文书上,小学生还是背着沉重的书包……尉廿七依旧是许岁久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最好的朋友。
可是现在的许岁久,心口仿佛缺了一块,生疼。
回忆如同汹涌的洪水,一股劲地朝她扑过来,想要让她溺死在其中。
她们等不到中年一起去广场上当领舞的老太太;也不会再一起吃抹茶冰淇淋;也等不到对方结婚生子……
“害,以后你就不是一个人了,你有七姐罩着你。”
“那我就抱大腿了?”
“那可不。”
……
小骗子。
小骗子的话,永远是在画大饼,信不得。
--
等许岁久起了床,她妈妈已经出门了。
她洗漱好,随便煮了碗面,吃了就开始收拾行李,她买了明天一早回C市的票。
她想她回来的次数应该会越来越少,给尉家夫妻寄东西的次数应该会越来越多。
这样想着,她把尉廿七送给她的大红色围巾塞进了行李箱。
翻着衣柜,她发现里面的衣物确实没多少。看一眼就可以关上的柜子,许岁久却盯了很久。
那套红黑色校服在角落里安安静静躺着。
“哎。”许岁久拿起校服,展开对着自己比了比,大小还挺符合。她高中毕业后身高体重一直很稳定,她长得显小,以至于她穿上校服后,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惚了半天。
好似下一秒尉廿七就会叼着面包片冲过来抱住她。而自己眼底的那片青黑让她回过神来。
许岁久摇摇头,抓了抓头发,蹲下来继续收拾行李,回来的急,其实也没多少行李收拾。
“害。”
蓦地,她站了起来就往屋外冲。
风从校服衣摆进灌进来,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当初起晚床的早上。
楼下小面里的辣椒香,包子铺的热气腾腾熟悉而又亲切。
第三中学的校长念开学演讲词的慵懒语调,红色的塑胶运动场,菜市场似的教室……和尉廿七一起挤过的食堂小卖部,三块钱咬下去会爆汁水的烤肠……
一切一切,又涌回许岁久的记忆里,清晰明了。
“为什么高中的文言文这么多?为什么我做不来数学题?为什么,为什么……”
“可能因为中华文化博大精深?”
晚饭后,夕阳斜照,橙黄色的余晖洒了半边天,有一丝光悄悄溜进教室躺在桌上休息。
尉廿七趴在桌子上,左手是语文书,右手是数学题,她脸上是狰狞的表情。
……
出租车很快就到了第三中学的门口。
写着校名的金色牌匾应当是重新换了,比之前的更新,更亮。
“这位同学,你是我们学校的人吗?”
刚走到校门口,许岁久就被保安拦了下来。保安眼里满是怀疑。
“我……这不是穿的校服。”许岁久扯了扯衣摆。
“我们现在的校服可不是这样的,你这是前两年的校服款式吧。”保安打量一番,已经摆出要推她的动作。
“啊,是。”
听到这里,保安连连摆手,整张脸都垮了下来,“这可不行,现在规定了,非本校的教职员工是不能进校的。”
保安的口水激动地飙了出来,许岁久愣住了。
“那我和老师联系呢?我班主任是现在高二的陈主任。”
“那也不行,学校明确规定了,不是我们不让你们这些已经毕业的同学回来看看,是前阵子出了事。”保安态度坚定。
“就上上上周,有个人混进学生堆里,伤了咱们不少学生。”说着,保安压低了声音,“上头抓的紧,我们也不敢懈怠,学生们出事了,我们负不起责的。”
“……”
许岁久眼神呆滞地凝视着保安,只见他的嘴唇张张合合,她大脑里“哔”的一声后,她听不到任何他的声音。
她心里委屈,抱怨。鼻头忍不住一酸,费了好大的劲她才把眼泪死死困在眼眶里。
许岁久原以为只要有尉廿七在,她的青春永远不会结束……暗恋的男孩,《三年高考五年模拟》……只是以另外一种方式存在了而已。
熟悉的下课铃声响起,远远的,缥缈的。
许岁久转身的那一刻,还是没能绷得住。眼泪夺眶而出,眼睛像坏掉的水龙头,怎么关也关不上。
视线越来越模糊。
好像有路人询问她怎么了,有扎着小揪揪的女孩将自己的棒棒糖递给她,有老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膀……
但她没法告诉他们,她哭她也不再是扎着马尾的小女生了,她哭那个陪伴她大半个青春的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们是听不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