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星星

　　莫知复擦完手，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看了看时间。许岁久吸了一口酸奶，趴在桌子上，帽子盖住她大半个头，她眼睛半眯起来，整个人无精打采。

　　陆宋那边花了好大时间，连骗带哄地将许漾拖回卧室，帮他洗漱好了，人扶到床上了才揉着酸软的胳膊走出来。

　　“岁岁，累了吗？”

　　“嗯……”她胡乱应了声。

　　陆宋已经叫好了代驾，他看着沙发上已经坐着两个开始醒酒的男人，却发现少了一个人。

　　“小莫，小明呢？”

　　“他老婆刚刚把他和萌萌接走了，看到你在忙就没打扰，只让我说一句。”

　　陆宋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岁岁要不要去睡觉？”

　　听到陆宋叫自己的名字，许岁久强撑着眼皮摆摆手，“核桃还在家呢，我不回家他会担心的。”

　　“而且，他还没有吃晚饭，会饿的。”许岁久揉着惺忪的眼睛，站起来往洗手间走，“我去洗个脸清醒清醒，我骑了小电驴来的，不会有事的。”

　　陆宋犹豫着，不等话出口，莫知复倒先出了声。

　　“我也回去吧，我和她是一个方向，正好可以一起。”

　　虽然莫知复对许岁久意图不轨，但是陆宋想到许岁久家里那条可怜巴巴的狗，加上莫知复本身也挺靠谱，最后还是答应了。

　　许岁久她一心想睡觉，对此她懒得表达自己的看法，算是默认了。

　　洗了把脸，许岁久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挎上包，准备出门时，代驾还没有到。

　　门打开了，陆宋还在一旁不停地说着路上小心。

　　“知道了，知道了，宋哥。”许岁久将刚刚没喝完的酸奶，吸溜几口都下了肚。

　　许岁久和莫知复一前一后进了电梯。电梯里残留了一点酒精的味道，应当是哪个“酒鬼”才出去。

　　许岁久揉了揉鼻子，靠在电梯壁上。

　　莫知复恰好转过头来，瞧见她眉头紧蹙，便关心道，“不舒服吗？”

　　“只是有点困了。”

　　“如果感觉不舒服可以告诉我一声。”他点点头，说完便又转了回去。

　　许岁久望着他的后脑勺，郑重地道了声，“谢谢你。”

　　总算没说“谢谢您”了，难道是之前我表现的很凶？莫知复摇摇头，心中不禁失笑。

　　“不用这么客气，你是许漾的妹妹……”原本许岁久会以为他会客套一句”也是我的妹妹”，然而他的话却戛然而止，转而接道，“我也会好好对你的，我不凶的。”

　　哎？许岁久眨巴眼睛，“我……没觉得你凶。”

　　莫知复身后小小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他微微侧过头，他鼻梁高挺，嘴边挂着淡淡的微笑，只见他薄唇轻启，问道，“想吃冰淇淋吗？突然想吃……我请你。”

　　“啊？现在有冰淇淋了吗？”

　　“就在我们回家的路上有一家奶茶店有卖……想去试试吗？”

　　许岁久想到奶茶的香味，而且现在天气开始变暖了，前阵子她和许漾说了好几次想吃冰淇淋。可是，现在已经不早了，吃了会变胖吧。

　　但是我有很久没吃过冰淇淋了。

　　“好呀。”她欢喜答应，抬头看了一眼红色数字“2”便上前一步，“话说，你多大呀？和许漾同岁吗？”

　　“嗯。”

　　“那我是不是该叫你哥哥？”

　　“也可以不用。”他不想做禽兽。

　　“不叫哥哥叫什么？”

　　莫知复喉头滚动，手心似乎冒出一层薄薄的汗。该怎么解释呢？

　　“叮”——

　　负一楼到了。

　　“你是不是觉得叫哥哥显得有点茶？”许岁久摸着下巴，一脸“我都懂得”的表情，“我也觉得。”毕竟不是真的哥哥。

　　莫知复没吱声，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以此掩饰内心的尴尬。

　　“我哥平时叫你什么？”

　　“名字。”

　　“莫知复？”

　　“嗯。”

　　许岁久思量一会，揉了揉脸，“果然是男生之间很少会有亲昵的称呼。”

　　莫知复倒是哭笑不得，亲昵的称呼？那该叫什么？像我妈那样叫复复？还是陆老师的小莫？

　　到头来许岁久还是没有想出一个合适的称呼，跟着莫知复找到了他的车，她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我的小电驴在那边。”

　　“我在这等你。”

　　“好。”她开启了手机电筒。

　　许岁久一步一步地犹犹豫豫地往前走，停车场现在没有多少人，寂静得好似下一刻就会有一个烂了嘴脸的丧尸嗷嗷叫着扑过来。

　　前两天看的丧尸片又重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许岁久杏眼紧紧盯着前方，背脊紧绷。

　　“岁岁。”

　　“啊！”莫知复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许岁久整个人狠狠一哆嗦，情不自禁叫出了声。

　　有些人，明明胆小的要死，却爱看恐怖片。

　　许岁久机械地转身，她已走出很远，望着莫知复的眼里透着幽幽的光，那光暗藏杀机。

　　她就看到他迈着长腿几步跑了过来，话说的有些不自然，“听许漾说过你怕一个人走路，我陪你吧。”

　　他难道没有看到我被吓住了吗？

　　许岁久撇撇嘴，深呼吸一口气，忍住了心中想说国粹的冲动。但听他说许漾提起自己，一时觉得新奇。

　　“他和你们这些说我些啥呢？不会是说我坏话吧？”

　　莫知复看了许岁久笑而不答，只是轻声问道，“你的车在哪？”

　　这问得她一头雾水，那一瞬间她肯定了内心中的想法，她决定不和她的智障哥哥计较。

　　“在那边。”她指了指两点钟方向。

　　“好。”

　　其实，她心里还是有点点生气，但因为身边多了个人，没有刚才那么畏畏缩缩了。

　　其实，许漾很少会在朋友面前提起许岁久，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他不喜欢在朋友或者外人面前提起家人。

　　——“我叔叔婶婶感情不太好，她从小到大也只有靠我宠着，她也从来没和我说过她喜欢的男孩子啊之类的，可能对这多多少少有些阴影。”

　　“有些事情，得靠着你自己去了解她吧。我相信你是靠谱的，但如果最后你伤害了她，我作为哥哥……你也懂的……”

　　－－

　　许岁久骑着小电驴跟在莫知复的车后面，他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里一脸严肃的她。因为无法保证帽子不会飞，她直接取了下来。她的脑袋上已经长出了短短的毛，但由于太短乍一看和秃子没多大区别。

　　她迎着晚风，五官凌乱。

　　他忍着，没笑。

　　他想着，她别上蓝色的发卡应该会很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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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知复带着许岁久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奶茶店，香气弥漫，灯光通亮，浅绿的墙上贴着各种动漫人物，留言板上传递着各式各样的爱意。

　　“好温暖啊。”

　　奶茶店没有开暖气，但日系风的装修让人赏心悦目，整个人被一种温柔的气息环绕。

　　“请给我两支冰淇淋，岁岁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抹茶？”

　　“两支抹茶冰淇淋。”

　　接着莫知复就拿着两支冰淇淋走过来，“坐下吃完再回去吧。”说着，他递给她一支，人便坐下。

　　许岁久点头，她觉着吃完再走是很不错的主意，“谢谢。”

　　当舌尖触碰到冰淇淋的那一刻，一股抹茶的清香随着冰凉的口感在嘴里悄悄绽开。

　　“好好吃。”许岁久又舔了一口，鼻尖却泛起酸涩，刹那间心里变得很堵，仿佛被一块大石头死死压住。

　　可能是因为那段一起吃抹茶冰淇淋的日子已经再也不会有了……

　　在那口冰淇淋完全融化在嘴里时，许岁久整理好了抑郁的心情，抬眼对上莫知复的视线的一瞬又笑魇如花，“你也喜欢抹茶吗？”

　　他微微愣住。

　　“我……喜欢原味，之前没试过，想来试试。”说着，莫知复便试探性地舔了一口。

　　“是不是还可以？”

　　他抬起眼睑，瞳孔倒影出对面她的模样，她双手撑着下巴，笑容可爱。

　　“我和我的小姐妹都很喜欢抹茶味的……”许岁久低头又吃了一口，“苦中带甜，甜居多。”

　　“嗯。”冰淇淋冷的莫知复牙齿隐隐作疼，他实在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之后两人一直无话。莫知复咔嚓咔嚓吃掉甜筒，抽出纸巾擦了擦手。

　　“你吃完啦？”

　　“嗯。”

　　“那我快点吧，时间不早了，明天你是不是还得上班呀？”

　　还未等莫知复吱声，许岁久就将手中的冰淇淋几口咬掉，她擦了擦嘴，手中夹着一张纸巾。

　　她站起来，“我们走吧。”

　　两人刚走到门口，风迎面扑来，许岁久微微眯起眼睛，仰起头来。黑黑的天空中闪烁着几颗白色的星星，因为下雨，夜空连续几天都没有星星了。

　　许岁久指着最亮的那颗，语调像在讲述着一个遗憾，“你看，今天有星星哎。”

　　“……”

　　莫知复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他看向她时，她眼里有什么晶莹的东西落了下来，她连忙低下头，又擦掉了什么。快得让人只觉产生了幻觉。

　　他抬起头，望向那颗让她失魂落魄的星星，沉默半晌，缓缓开口，“书上说天上的星辰都是一个个可爱的灵魂化成的。”

　　“……是呢。“许岁久揉了揉鼻子，指尖微凉的触感莫名让她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悲凉感。

　　夜色浓蕴，街边只有零零散散的一两个人，偶尔有飞驰而过车辆却只留下一阵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热闹一天的街区终于噤了声。

　　奶茶店柜台前的收银小姐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泪花挂在眼角，她的目光被门口的两人吸引过去。

　　莫知复站在许岁久稍后的位置，他欲抬起的手放下又抬起，这样重复了好几次。许岁久小小的一只站在他旁边，头仰四十五度角眺望。那场景就像一只大狗狗想安慰忧郁的小白猫。

　　只是那只大狗狗，有点笨拙。

　　又不知出了多久的神，她清楚的感受到脖子已经有些酸涩，这时她又听见了他的声音。

　　“岁岁，你所看到的最亮的星星，是那些已经离开了，但是是你最思念的人化作的。”

　　“……”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