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叶静寒将药方递给柳爹爹，声音清冷："一日两次，连服三日。"

柳爹爹连连点头，正要说话，前厅的珠帘忽然被人掀起。夜子尘端着茶盘低头走进来，步履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的衣袖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在烛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叶静寒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指尖忽然一颤。

——是他。

那个在荷塘边让她心生异样的少年。

夜子尘似有所觉，抬眸的瞬间，茶盘上的瓷杯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眼睛很黑，却又在某个角度映出极淡的冰蓝色，像是深潭里沉着一块碎冰。四目相对的刹那，叶静寒的心脏猛地收紧，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狠狠一拽。

夜子尘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茶盘边缘。他从未见过这位女大夫，可当她看向自己时，他竟有种被风雪裹挟的错觉——冷冽，却莫名让人安心。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再次萦绕在鼻尖，比梦境中还要清晰。

柳爹爹子尘！愣着做什么？

柳爹爹皱眉呵斥。

夜子尘倏然回神，低头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他的指尖在碰到桌面的瞬间微微发抖，像是触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幻月站在叶静寒身后，敏锐地注意到家主的呼吸比平时快了半分。她眯起眼，目光在夜子尘和叶静寒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开口。

幻月这位公子瞧着气色不好，可要让我师父把个脉？

夜子尘睫毛轻颤，还未回答，柳爹爹就笑着摆手。

柳爹爹哎哟，这小蹄子就是身子弱，不碍事的。

叶静寒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走吧。"

她转身向外走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微风。夜子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胸口忽然泛起一阵钝痛。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却摸到腕间那道金线不知何时变得灼热，烫得他指尖发麻。

——她是谁？为什么……会让他如此在意？

幻月每日都来醉仙楼送药包，借着送药的名义在楼内走动。可醉仙楼戒备森严，稍有异动就会引起柳爹爹的警觉。

幻月兰卿的病情好转了。

幻月将药包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紧闭的厢房门。

幻月不过师父说，还需再观察几日。

柳爹爹笑眯眯地接过药包。

柳爹爹辛苦姑娘了。

幻月故作随意地问道。

幻月那位叫子尘的公子呢？今日怎么没见他？

柳爹爹笑容微僵。

柳爹爹他啊……在后院劈柴呢。

实际上，夜子尘被关在偏院的厢房里。自从那日与前厅的女大夫对视后，他腕间的金线就时常发烫，有一次甚至让整间屋子都结了一层薄霜。柳爹爹以为他染了邪祟，命人将他锁了起来。

夜子尘蜷缩在床角，看着窗外飘落的枯叶。每当黄昏降临，他总能闻到那股冷香，仿佛那个人就站在门外。可推开门，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远处幻月送药时模糊的说话声。

他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金线。

——她还会再来吗？

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幻月将一张手绘的醉仙楼布局图摊在桌上，指尖点在后院一处偏房。

幻月夜子尘被关在这里。柳爹爹说他染了邪祟，但我怀疑——

"是梦魂珠碎片在觉醒。"叶静寒打断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盏中茶水早已凉透，水面映出她微蹙的眉。

幻夜抱臂靠在门边，闻言冷笑。

幻夜所以那小子根本不是人？

幻月闭嘴，家主，我试探过他的反应。冰魄针接触时，他眼中有蓝光闪现，与古籍记载的梦魂珠共鸣特征吻合。

叶静寒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明日你继续送药，盯紧醉仙楼的动向。"她转向幻夜，"你扮作流民，让牙婆卖进醉仙楼做杂役。"

幻夜我？扮杂役？

幻月怎么，堂堂暗卫首领，连个下等仆役都演不好？

幻夜……

女皇高坐龙椅，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她晦暗不明的眼神。殿内气氛凝滞，大理寺卿跪在阶下，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启禀陛下，本月已有七名男子失踪，皆在夜间凭空蒸发，连血迹都未留下。"

大公主玄衣蟒袍，立于百官之首。她指尖轻抚玉笏，状似忧国忧民："儿臣以为，此案非普通拐卖，当调禁军彻查。"

"皇姐此言差矣。"三公主紫衣翩然出列，腰间禁步轻响，"大理寺查案自有章程，贸然调兵，反倒打草惊蛇。"她眼尾扫过大公主紧绷的下颌，笑意更深，"除非……皇姐知道些什么？"

女皇突然咳嗽起来，苍老的手掌拍在龙案上："够了！"

殿内瞬间死寂。玉珠碰撞声中，女皇浑浊的目光扫过两个女儿："三日内，朕要看到凶手伏法。"

大公主疾步穿过回廊，玄色衣摆扫落一地残花。拐角处，三公主倚着朱漆圆柱，指尖把玩着一枚青玉禁步："皇姐走这么急，可是醉仙楼出了岔子？"

"本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大公主冷眼睨她，"倒是三妹，近日总往大理寺跑，莫非那些失踪的男子……"

"嘘——"三公主突然贴近，红唇几乎擦过她耳垂，"皇姐豢养的药人跑了三个吧？听说他们脖颈都有金线呢。"

大公主瞳孔骤缩。

三公主退后两步，笑吟吟地理了理袖口："对了，那位叶神医……皇姐用得可还顺手？"说罢转身离去，禁步在暮色中叮咚作响。

大公主盯着她背影，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血痕。

夜子尘在黑暗中睁开眼。腕间金线灼热如烙铁，而窗外——分明站着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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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通明，丝竹喧嚣。

今夜醉仙楼格外热闹，三公主包下了整座前厅宴请贵客，楼里的小倌们穿梭其间，柳爹爹忙得脚不沾地，连守在夜子尘门外的侍卫都偷偷溜去前厅讨酒喝。

夜子尘蜷缩在床角，腕间的金线烫得他浑身发抖。自从那日见过那位女大夫后，这道印记就愈发不受控制，像是有火在血脉里烧。他咬紧牙关，额前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不断闪过破碎的画面——雪谷、冰湖、还有一双冷若霜雪的眼睛。

"……不行。"

他踉跄着爬起来，指尖发颤地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燥热。楼下隐约传来欢笑声，守卫果然不在。

——逃。

这个念头突然无比强烈。

夜子尘赤着脚翻出窗户，单薄的白色里衣被风掀起，像一只跌跌撞撞的蝶。他沿着屋檐窄窄的边缘挪动，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可刚落到后院的地面，腕间的金线突然剧烈灼烧起来，疼得他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鹅卵石小径上。

"呃……"

他死死攥住手腕，眼前一阵阵发黑。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冷香忽然萦绕过来——清冽如雪后松林，却莫名让人安心。

夜子尘猛地抬头。

月光下，叶静寒就站在三步之外，一袭墨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出现在这里，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困惑。

两人四目相对。

夜子尘的呼吸滞住了。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过她的眼睛——像是冰封的湖面下藏着灼灼燃烧的火，冷冽又炽热。腕间的金线疯狂跳动，仿佛要挣脱皮肉飞向她。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叶静寒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肌肤相触的瞬间，夜子尘浑身一颤，而叶静寒的瞳孔也骤然收缩——

金线在她掌心下发光，映出两人交织的影子。

"果然是你。"她低声道，语气复杂得连自己都诧异。

远处突然传来侍卫的咳嗽声。叶静寒眼神一凛，揽住夜子尘的腰纵身跃上屋顶。夜子尘吓得一把抓住她的衣襟，整个人几乎贴在她怀里。

"别动。"叶静寒按住他乱蹭的脑袋，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掉下去会死。"

夜子尘立刻僵住。鼻尖全是她身上清冷的香气，耳畔是她平稳的心跳，而自己的心脏却快要撞破胸腔。他偷偷抬眼，看见月光描摹着她精致的下颌线，忽然觉得腕间的灼痛都变得微不足道。

——原来靠近她，金线就不疼了。

叶静寒垂眸看了眼怀中人泛红的耳尖，眉头皱得更紧。她本该在医馆研读古籍，却鬼使神差走到了这里；明明最厌恶与人接触，此刻却不想松开扣在他腰间的手。

这种失控感让她烦躁，可当夜子尘无意识往她怀里缩了缩时，那股烦躁又奇异地化成了别的什么。

"麻烦。"她冷声道，却将人搂得更紧了些，足尖一点消失在月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