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子尘蹲在井边,将一桶冰冷的井水提上来,指尖被粗糙的麻绳磨得发红。初夏的风已经带着凉意,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不远处的回廊下,几个小倌正凑在一起说笑,时不时朝他投来讥诮的目光。
"听说昨儿陈尚书家的二小姐又点了月白,赏了他一对翡翠镯子呢。"
"哪像某些人,连端茶倒水都惹客人嫌。"
刺耳的笑声飘过来,夜子尘垂着眼睫,沉默地将水桶放下。水面上倒映出他苍白的脸,眼尾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忽然想起那夜在荷塘边感受到的冷香,想起那个连面容都没看清就匆匆离去的身影。
——她是谁?
心脏微微抽痛,像是被细小的金线缠绕着拉扯。自从那夜之后,他体内的那股力量忽然变得温顺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失控。可每当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梦见一片冰雪覆盖的山谷,梦见有人站在雪地里轻声唤他的名字。
柳爹爹子尘!
柳爹爹尖细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柳爹爹还愣着做什么?兰卿病了,快去请大夫!
夜子尘抬起头。
夜子尘请哪位大夫?
柳爹爹还能是谁?当然是城南那位新来的叶神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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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静寒一袭素色长衫,腰间悬着药囊,面上覆着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遮去了原本清冷的容貌。幻月跟在她身后,扮作药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楼内的每一个角落。
柳爹爹叶神医可算来了!我们兰卿从前儿个就发热不退,今早更是咳了血,可把奴家急坏了!
叶静寒淡淡点头:"带路。"
柳爹爹连忙引着她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絮叨。
柳爹爹说来也怪,兰卿平日身子骨最是康健,怎的突然就...
幻月跟在后面,忽然脚步一顿。回廊拐角处,一个瘦削的身影正端着药碗匆匆走过。那少年低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眼尾一点泪痣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是他。
幻月眯起眼睛。那夜在荷塘边惊鸿一瞥的少年,此刻看起来比想象中还要单薄。他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可走路的姿态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韧性,像是风雪中不肯倒下的青竹。
叶静寒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神医这边请。"柳爹爹推开一扇雕花木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兰卿躺在床榻上,脸色惨白,唇边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叶静寒在床边坐下,指尖搭上他的脉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是寻常风寒。"她收回手,"是毒。"
柳爹爹倒吸一口凉气。
柳爹爹毒?谁会给一个小倌下毒?
叶静寒没有回答,而是从药囊中取出一枚银针,在兰卿指尖轻轻一刺。渗出的血珠竟泛着诡异的蓝色。
幻月适时开口。
幻月师父,这毒有些棘手,我去取药箱来。
叶静寒微微颔首,幻月立刻退了出去。她的目光在回廊上搜寻着,很快就在后院井边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夜子尘正在晾晒洗净的纱布,夏风卷起他宽大的袖口,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线痕迹。幻月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暗器。
——这个少年,绝对不简单。
夏风卷着落叶从井台边掠过,夜子尘正低头拧干手中的纱布,忽然指尖一颤。一种被注视的异样感爬上脊背,让他下意识抬起头——
幻月站在三步之外,逆着光,面容模糊不清。可夜子尘却觉得她的目光如有实质,像一把出鞘的剑,一寸寸刮过他的皮肤。他本能地后退半步,后腰抵上冰凉的井沿。
幻月这位…公子。
幻月刻意放柔了嗓音,却掩不住骨子里的锐利。
幻月可否借个火?我家师父要煎药。
夜子尘怔了怔。眼前女子作药童打扮,可指节处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薄茧,站姿更是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挺拔。他抿了抿唇,从袖中取出火折子递过去。
夜子尘给。
幻月接过火折子的瞬间,指尖故意擦过他的手腕。果然——那抹淡金色的线纹在她触碰到的刹那微微发烫,竟像是活物般蠕动了一瞬。她瞳孔骤缩,面上却不显,反而露出个亲切的笑。
幻月公子在醉仙楼多久了?瞧着面生。
夜子尘三年零四个月。
夜子尘轻声答,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生得极好,却不是醉仙楼里常见的艳丽,而是像一捧新雪,干净得近乎脆弱。唯有眼尾那颗泪痣平添三分鲜活,此刻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绯色。
幻月状似无意地靠近一步,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缕极淡的冷香——和家主身上的一模一样!她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
幻月方才见你端着药碗,可是也懂些医术?
夜子尘摇头,一缕黑发从耳后滑落。
夜子尘只是…打杂。
他说话时总带着细微的停顿,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唇齿间斟酌再三。
井水从纱布边缘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幻月突然伸手替他扶住即将滑落的木盆。
幻月小心。
这个动作让她袖中的暗器贴上了夜子尘的手背——一枚嵌着冰晶的细针。
"唔!"夜子尘猛地抽手,木盆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他惊惶地看向手背,那里却什么痕迹都没有,只有一阵古怪的凉意顺着血脉往心脏窜去。
幻月死死盯着他的反应。当冰晶针接触皮肤的刹那,她分明看见少年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蓝,转瞬即逝。
幻月对不住。
她弯腰去捡木盆,发梢扫过夜子尘的手腕。
幻月公子手真凉,可是穿得少了?
夜子尘将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发凉的皮肤。奇怪的是,这凉意非但不冷,反而让他想起冬夜里突然照进窗棂的月光。他张了张嘴,却听见柳爹爹尖细的嗓音从回廊传来——
"子尘!死哪儿去了?前厅的茶都凉了!"
幻月直起身,将木盆塞回他手中时压低声音。
幻月夜里别睡太死。
说完便转身离去,靴底碾过一片枯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夜子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秋风掀起他单薄的衣襟,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金色的纹路——那是方才被冰晶针触碰过的地方,此刻正微微发烫,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描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