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醉仙楼回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墨竹提着绢纱灯走在前面,叶静寒缓步跟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回廊两侧的雕花木窗半开着,隐约能听见各厢房内传来的调笑声。空气中浮动着脂粉香与酒气混合的甜腻味道,熏得人有些发晕。拐角处一株半人高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晚香玉,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发蔫,却仍在固执地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贵客小心台阶。"墨竹轻声提醒,手指向右侧的月洞门,"过了这道门就是后园了。"
叶静寒微微颔首,却在迈步的瞬间忽然顿住。一阵莫名的悸动从心口窜上来,像是有人用羽毛轻轻搔过她的经脉。她下意识按住胸口,指尖触到衣料下微微发烫的肌肤。
——不对劲。
月洞门后传来潺潺水声,墨竹正要引路,却见叶静寒突然转向左侧那条昏暗的走廊。"贵客?那边是..."墨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那位始终冷淡的客人此刻眼中竟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窗紧闭,但叶静寒能感觉到有什么在呼唤她。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牵引,就像冰原上的狼总会找到回家的路。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腰间玉佩,玉面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温热。
而此时,一墙之隔的屋内,夜子尘正从噩梦中惊醒。汗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他茫然地坐起身,忽然捂住心口——那里正传来一阵陌生的暖意,像是有人将手轻轻覆在他的心脏上。窗外飘来的晚香玉香气中,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让他想起幼时在雪地里见过的那枝红梅。
夜子尘奇怪...……
夜子尘喃喃自语,赤着脚走到窗前。透过窗纸,他看见廊下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只是一道剪影,却让他眼眶莫名发热。指尖触到窗棂的瞬间,一阵战栗顺着脊椎窜上来,他竟有种想要推开窗的冲动。
墨竹看着突然停住脚步的叶静寒,小心翼翼道:"贵客可是累了?那边有石凳..."
叶静寒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左侧第三间房的窗纸上——那里映着一个清瘦的剪影,正抬手似乎要推开窗。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来,她几乎要迈步向前,却在抬脚的瞬间猛然清醒。
"那间屋子住的是谁?"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墨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脸色微变:"是...是楼里一个不听话的小倌。柳爹爹罚他闭门思过,贵客还是..."
叶静寒眯起眼睛。窗上的剪影已经消失,但那缕若有若无的联系却还在。她能感觉到有什么在墙后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敲在她的脉搏上。这种陌生的感觉让她既警惕又困惑,就像在雪地里发现了一株不该存在的火焰。
"去荷塘。"她突然转身,衣袖带起一阵微风。墨竹连忙跟上,没看见她藏在袖中微微发颤的指尖。
屋内,夜子尘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上。方才那一瞬的冲动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只剩下满心空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还残留着奇怪的温度。窗外脚步声渐远,他却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开。
夜子尘到底...……
他将额头抵在膝上,呼吸间全是那股挥之不去的冷香。心脏跳得厉害,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既害怕又莫名期待,就像幼时第一次看见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时的悸动。
而此时,走向荷塘的叶静寒不自觉地摩挲着腕间。那里的皮肤微微发烫,像是被人用唇轻轻碰过。她抬头看向夜空中的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姐姐说过的话——"有些相遇,是命中注定的重逢。"
夜风拂过荷塘,掀起层层叠叠的碧叶。粉白的荷花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空气中飘荡着清甜的荷香。叶静寒站在石桥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雕刻的莲花纹路。
"这荷塘是柳爹爹特意命人挖的,"墨竹在一旁轻声解释,"引的是活水,所以花开得比别处都好。"
叶静寒微微颔首,目光却穿过摇曳的荷叶,望向远处那排黑魆魆的厢房。她腕间的灼热感仍未消退,反而随着距离的拉开变得愈发鲜明,像是有根无形的丝线牵扯着她的血脉。
幻月家主!
幻月的声音从回廊处传来。她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一脸不情愿的幻夜和面色忐忑的月白。
幻夜这醉仙楼真是...……
幻夜刚要抱怨,就被幻月一个眼神制止。
叶静寒收回视线:"查到什么了?"
幻月那琴师确实古怪。据说失踪前夜,有客人看见他房内泛着蓝光,第二日人就...……
她的话突然顿住,因为叶静寒的瞳孔在月光下骤然收缩。
荷塘对岸的厢房区,一扇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夜子尘赤足踏出门槛,单薄的白色里衣被夜风掀起一角。他像是梦游般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鼻尖微动——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混着荷塘的水汽,丝丝缕缕缠绕着他的感官。
幻夜那是...……
幻夜眯起眼睛。
叶静寒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清楚地看见那个站在月光下的少年,看见他凌乱的黑发间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看见他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时微微蜷起的脚趾。更奇怪的是,她竟能感觉到夜风拂过对方肌肤时的凉意,就像那是她自己的皮肤。
夜子尘茫然地望向荷塘方向。月光下,石桥上的身影模糊不清,可那股冷香却越发鲜明。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步,却在第三步时猛地僵住——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有人用冰锥刺入他的胸腔。
"呃..."他捂住心口跪倒在地,额角瞬间布满冷汗。体内的某样东西在疯狂躁动,仿佛要撕裂他的血肉冲出来。视线模糊间,他看见手腕内侧浮现出诡异的冰蓝色纹路。
幻月家主?
幻月疑惑地看着突然按住心口的叶静寒。
叶静寒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清晰地感受到一阵撕裂般的痛楚,却不是来自她自己。那种痛带着陌生的体温和心跳频率,却诡异地与她的脉搏同步。荷塘的水面突然无风自动,泛起一圈圈不自然的涟漪。
"回去。"她猛地转身,衣袖带起一阵劲风,"现在。"
幻夜可是我们还没...……
"现在。"叶静寒的声音冷得像冰,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一倍。她需要立刻离开这里,远离那个让她产生奇怪共鸣的少年。腕间的灼热已经变成刺痛,像是有什么在警告她——再靠近一步,就会发生不可控的事情。
夜子尘蜷缩在青石板上,看着那个身影决绝地消失在回廊尽头。随着距离的拉远,胸口的剧痛逐渐减轻,可那股冷香却固执地萦绕在鼻尖。他颤抖着抬起手,看着腕间渐渐消退的冰纹,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
夜子尘为什么...……
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任由夜风带走眼角渗出的湿意。那个甚至没看清面容的陌生人,为何会让他产生这种近乎绝望的眷恋?就像迷失在暴风雪中的旅人,刚刚触碰到的温暖又被夺走。
荷塘另一端,叶静寒的脚步越来越快。她听见身后幻月幻夜匆忙追赶的脚步声,听见醉仙楼内传来的丝竹声,却怎么也压不住耳边另一个急促的呼吸声——那是夜子尘的呼吸,带着疼痛过后的轻颤,清晰地回荡在她的感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