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最终，车子停在了市中心一处高级公寓的地下车库。这是他名下的一处产业，一个他偶尔用来独处或者处理紧急公务的“避难所”。电梯无声上升，冰冷的金属墙壁映出他此刻狼狈的模样——头发微乱，眼底布满血丝，紧抿的嘴唇透着一股颓丧的戾气，而那只紧握着簪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打开公寓门，里面是现代简约的冷色调装修，空旷、整洁，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他甩掉鞋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径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如同一条璀璨的星河，却无法照亮他心底的晦暗。

他缓缓摊开手掌。那支白玉栀子花簪静静地躺在掌心，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下，流淌着温润而孤寂的光泽。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那朵含苞的栀子花，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花瓣的弧度，花蕊的细微凸起，玉石冰凉细腻的触感……这一切，都与他记忆中那个午后，那个害羞的女孩模糊的影像重叠起来。

原来，有些东西，并非无迹可寻。只是他太过傲慢，太过迟钝，从未低头去看。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夏露涵”的名字上悬停了许久，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挣扎和痛楚。他想打电话给她，想立刻冲到她面前，想告诉她他认出了这支簪子，想解释他不是那个意思，想乞求她的原谅……可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连一个拨出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他能说什么？说他刚刚才发现她的心意？说他在车上那些伤人的沉默并非本意？说他其实……？江言希猛地攥紧手机，骨节再次泛白。他连自己此刻混乱的心绪都理不清，又如何能给她一个清晰而负责任的答案？

最终，他颓然地放下手机，只是点开了她的社交软件头像。那是一个简单的风景照，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点进她的主页，最新的一条动态停留在三天前，是一张她在画室里的背影，安静而专注。他贪婪地看着那张照片，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慰藉，又像是在确认她此刻是否安好。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照片角落的一个小摆件——一个素色的陶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支……干枯的栀子花。很小，很不起眼，却像一根针，再次刺痛了他的眼睛。

她一直记得。用她的方式，安静地、长久地记得。

而他，却在她鼓起勇气，或许带着一丝隐秘期待踏入江家时，用最残忍的方式，亲手碾碎了那份珍藏多年的心意。

巨大的愧疚和心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靠在冰冷的玻璃上，缓缓滑坐在地，额头抵着膝盖，紧握着那支失而复得却又意味着永远失去的栀子花簪，高大的身影在空旷冰冷的公寓里，缩成痛苦而孤独的一团。

夜，还很长。悔恨与茫然，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他，无声地啃噬。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明天，面对爷爷，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被他深深伤害，眼中光芒彻底熄灭的夏露涵。掌心那朵冰凉的玉栀子花，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也是最深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