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她又怎会不知他的执念。
自幼年起,三皇子便是众人眼中最沉默的存在,明明生在帝王家,却活得像个局外人,性子冷得能冻住殿角的铜铃,连笑容都吝啬得如同腊月寒梅。
世人皆道太子纯善仁义,胸怀社稷,而他却被贴上“心狠手辣”“不近人情”的标签,那些无端揣测的流言,像蛛网般将他层层困住。
文帝对他的态度,始终像隔着层薄纱。
朝堂之上,嘉奖与斥责都与他无关,连最寻常的父子交谈都成了奢望。
阿水记得他曾望着文帝离开的方向出神的模样,眼底翻涌的不是怨怼,而是种近乎悲凉的渴望。
原来被苛责、被关注,在他眼中竟成了可望不可即的恩赐。
三皇子心中纵有经纬天地的抱负,却从未生出僭越之心。他不过是在漫漫长夜里,守着自己的执念独行,只想让父皇看清,太子的肩膀终究扛不起江山的重量。
那天,阿水的话语如同铭刻般深深印在三皇子的心底。
或许她所言非虚,他无法笃定,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会不会为背离原本的命运轨迹而追悔莫及。
毕竟他一直以来追寻的抱负,如今已近在咫尺,仿佛只需伸手触及,便能将其实现。
晨曦初露时分,程少商满身疲惫回到家里,一连多日待在房间不肯出门。
程家父子都很担心自己的女儿和妹妹,便守在门口暗暗观察程少商的异样。
“嫋嫋看起来不对啊,你说这几日凌家满族被抄,凌益三兄弟被斩,皇后自请废后,太子被贬为东海王,她还能淡定自若的看书,多古怪啊。”程始皱着眉头说道。
“我瞧着挺好的,不哭不闹的。”而程颂并不觉得程少商现在这样挺正常的。
程少宫反驳道, “好什么好啊,那霍不疑自请贬职去西北驻边七年,会不会是在赎罪。”
程始:“霍不疑?”
“就是他,他说要替那个凌不疑好好活下去,便继续用了这个名字。”
“还有,长宁郡主也自请贬为庶民,也退了与三皇子的婚事,要随霍不疑一起驻边。不过……”
话还未说完,便察觉到身前似乎多了一道身影。抬头望去,程少商已然站在门口,不知何时发现了他们三人,悄然地走了过来。
“阿父,阿兄。”
三人瞬间条件反射般站直,憨笑着。
“霍不疑今日离开都城前往西北,长宁郡主派梁邱起送口信给你,说想见你一面。”
程少商没有赴约,而是委托父兄代为送行,只留下后会无期。
霍不疑候在城门处足足有三个时辰,直至程少宫出现,并且归还当初送给程少商的府邸私印,意味着二人再无任何希望。
“只要被负,终身不得原宥。我早知她是这样的人了。”察觉到阿水来到他身后,霍不疑开口说道。
“阿兄,你后悔吗?”
霍不疑看着程少宫骑马远去的背影。
“报仇之事,我永不悔。”话音已落,霍不疑决然转身,一袭衣袍随风轻扬,他步履沉稳地踏上马车,不曾回头。
阿水喃喃自语,“是啊,报仇之事,永不悔。”
随后也转身踏上马车,哪怕知道城楼之上有一个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她也不曾回头。
他们都不会回头,也回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