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银纱,透过层叠的枝叶筛落,在地上投下破碎摇曳的光斑。
就在这片斑驳陆离中,那抹身影终于清晰地步入魏无羡的视野。
皎洁清辉仿佛为他周身蒙上了一层薄雾,映照出他高束的墨发和额间那条随风轻舞、飘然若仙的云纹抹额。
几乎在同时,树底下的人似有所感,倏然抬首。
一张清冷如玉雕琢的脸庞瞬间暴露在月光下,那双独特的、蕴着琉璃光泽的琥珀色眼眸,穿透枝叶的缝隙,精准无比地锁定了魏无羡藏匿的方向。
他似乎极轻地抿了一下淡色的薄唇,原本按在腰间避尘剑柄上的手,悄然垂落,收回了广袖之中。
是蓝忘机!
魏无羡心头猛地一坠,无声呐喊:靠!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方才溜出来时,他分明特意潜去偏房窥探过,确认蓝忘机不在房中才松了口气,满心欢喜地溜出来打牙祭。谁曾想,这位古板守礼的仙门名士,竟是在亲自夜巡!
一股迟来的懊恼与荒谬的预感狠狠攫住了他。
早该想到的!
当年翻墙偷溜出去买酒,不就是被这尊行走的家规石像夜巡按在墙头逮个正着!
怎么偏就忘了蓝忘机的夜巡时间安排!简直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下可好,前科新账一同涌现在魏无羡脑海中。
简直是现世报,又双叒叕撞进这位“活阎王”手里了!
他瞬间屏住呼吸,连指尖都不敢稍动,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唯余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却吹不散他背脊上瞬间冒出的冷汗。
手上那条刚啃了一半、正滋滋冒着热气的烤鱼,一滴金黄的油珠沿着焦脆的鱼皮滑落,“啪嗒”一声轻响,砸在脚下的枯叶上,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魏无羡只觉得一股些许难堪的感觉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是……谁家好人合籍第二日就接连触犯家规,还被自己这位名义上的“道侣”逮个正着!
蓝忘机静立树下,身影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如水,就那样无声地仰望着他藏身之处,良久不动。那无形的压力如有实质,沉甸甸地笼罩下来。
魏无羡心头雪亮:这蓝二公子,分明是在等他主动下去认错领罚。
但他魏无羡是谁?这些年的脸皮岂是浪得虚名的?
只要蓝忘机不点破,不开口,那树上偷吃的宵小之徒,就绝不会是他云梦江大弟子,姑苏蓝氏新晋的“蓝二夫人”——魏无羡!
“魏婴。”
树下传来一声清冷平缓的呼唤,不高不低,却清晰地穿透枝叶,直抵耳膜。
魏无羡喉结滚动了一下:妈的,侥幸心理要不得!
蓝忘机那眼神,方才分明已将他看得透透的。那专注的凝视,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力。
他心一横,索性几口将手中剩下的半条烤鱼囫囵吞下,腮帮子鼓鼓地快速咀嚼。
树下的蓝忘机便看到,明明无风,树冠顶端的枝叶却剧烈地“沙沙”摇晃起来。
紧接着,一个黑色的身影轻盈地翻身落下。
魏无羡为今晚的“壮举”,特意翻出了压箱底的夜行衣,此刻一身浓墨般的黑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脑后那条鲜红的发带,在翻身时划出一道醒目的弧线。
甫一落地,魏无羡立刻转身,对上蓝忘机平静无波的视线。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尖,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烤鱼的烟火气,心里盘算着:反正鱼已下肚,死无对证。
“那个……蓝湛,好巧啊,你怎么也在这儿?”他试图挤出个轻松的笑容,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蓝忘机目光在他沾着油光的嘴角和鼻尖略一停顿,不发一言,只从容地从腰间抽出一方素白洁净的帕子,动作自然而然地抬手,用那冰凉的丝帕,轻柔而仔细地替他揩去脸上沾染的油渍。
他的指尖偶尔擦过魏无羡的脸颊,带着玉般的微凉。
“云深不知处,禁止夜游。”蓝忘机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陈述事实般清晰,“家规,三遍。”
魏无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温柔的擦拭弄得浑身不自在,干笑了几声:“哈哈哈,蓝湛你真是……太守规矩了!我特别佩服你们这种人,真的!哈哈哈……”
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尾音甚至有点发飘。
他尴尬得脚趾抠地,只想立刻遁走。“那……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你慢慢巡,慢慢巡哈!”
话音未落,他立刻转身,强作镇定地迈开步子,朝着与蓝忘机相反的方向,一步,两步……努力走得悠闲自在。
“魏婴。”
那清冷的嗓音再次自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嗯?”魏无羡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应声,脚步一顿。
“静室,”蓝忘机抬手,准确地指向自己左手边那条掩映在竹林深处的小径,月光下,他修长的手指仿佛带着微光,“在这边。”
“啊!对对对!瞧我这记性!”魏无羡猛地一拍脑门,夸张地恍然大悟,立刻原地转了个九十度的弯,朝着蓝忘机所指的方向,脸上堆起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再见啊蓝湛!”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嗖”地一下蹿了出去,只留下一个迅速消失在竹林小径上的、被红色发带牵引着的黑色背影,以及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烤鱼香气。
蓝忘机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抹仓皇逃窜的红色,直至它彻底隐没在夜色深处,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无奈中似乎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纵容。
他垂眸,看向脚下那片被踩踏过的草地,以及几根没有处理完随意丢弃、沾着油污的细小鱼骨。
没有犹豫,他俯身,动作利落而无声地将魏无羡留下的残局一一掩盖。
做完这一切,他拂了拂衣袖,仿佛拂去不存在的尘埃,这才重新挺直背脊,继续沿着既定的路线,沉稳地向前走去,执行他今夜未尽的巡守之责。
夜风拂过林梢,带来远处溪涧的潺潺水声。
蓝忘机步履从容,心思却已悄然飘远。
魏婴……不喜云深不知处清汤寡水的饮食,这才忍不住溜出来打野食解馋。
云深不知处,家规森严,却也并未严苛到禁止弟子食用荤腥。
或许……他该寻个时机,向膳堂的师傅请教一二?学些云梦风味的菜式?
至少……魏婴尚在长身体,总吃这些,营养终究是跟不上的。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对于这位名分上的“道侣”,这份关切,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越过了那条名为“责任”的界限,变得过于细致、过于……私人了。
他无意识地抚过额间微凉的抹额,那冰蚕丝织就的云纹仿佛也在提醒着他某种悄然滋生,不合规矩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