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昨日“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余悸未消,当蓝忘机提出一同下山的邀约时,魏无羡心中竟无端地掠过一丝飘渺的恍惚,落不到实处。
恰逢休沐,又无琐事烦扰,魏无羡这一觉,当真是放纵自己沉溺至日影高悬。
悠悠转醒时,枕畔空寂,室内落针可闻,唯余日上三竿的烈阳在窗棂上流淌。
他怀中抱着被子,神思尚在梦乡边缘徘徊——这般无人搅扰的清梦酣眠,记忆中似乎只在云梦那里才有过。
待迷蒙的睡意彻底散去,神智归位时,才猛然惊觉:自己正身处规矩森严的云深不知处!
这便更神奇了——蓝忘机竟未依循家规来叩门催他起身?
目光逡巡过桌面,几碟玲珑剔透的糕点被一层若有似无的灵力温着,氤氲出暖融诱人的甜香。
魏无羡随手拈起一块送入口中,细腻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品着,一边踱步至偏房门前,轻轻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门内,蓝忘机正端坐于紫檀案几之后,身姿如孤松积雪,挺拔而沉静。
一管莹润的玉笔执于他修长匀停的指间,笔尖饱蘸浓墨,正从容不迫地在素白宣纸上落下工整端方的字迹,墨痕无声晕染。
魏无羡素来信奉“好奇害死猫,但憋着不问能把自己挠死”的歪理,终究按捺不住心头那点蠢蠢欲动,脚步放得极轻,悄悄凑了过去。
他假意清了清喉咙,试图引起对方注目。
谁知那人仅仅是笔锋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帘微抬,投来一束清冷如霜的目光,淡淡地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便又垂落睫羽,复归笔下的专注。
见状,魏无羡索性破罐破摔,撩起衣摆便大剌剌地蹲在了案几旁,托着腮,明目张胆地观摩起来。
“云深不知处不可……”
目光扫过起首几列墨字,他顿觉索然无味,意兴阑珊地移开视线——抄家规啊……
等等?!蓝忘机?他竟也会触犯加规需得受此“刑”?
这匪夷所思的念头刚在脑海中冒出尖儿,蓝忘机仿佛心有灵犀般,再次抬眸望向他。
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沉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泠的嗓音在静谧的室内响起,直指核心:“你的三遍家规呢?”
魏无羡:“……”
糟!
“啊哈哈哈,这就抄这就抄……”
他摸了摸鼻子,脑中警铃大作,他几乎是弹跳而起,袍袖带风,脚底抹油般溜得飞快,眨眼间便消失在门外。
回到静室,魏无羡认命地摊开纸墨,开始了这每日必修的“苦刑”。
笔尖在纸上拖沓游移,直到西斜的日影将窗格拉得老长,才勉强宣告大功告成。
午间送来的饭食早已凉透,依旧是云深不知处一脉相承的寡淡滋味,他木着一张脸,如同吞咽沙砾般勉强囫囵下肚。
堪堪赶在夕阳熔金、暮色四合之前,终于将墨迹未干的三遍家规捧到了蓝忘机面前。
——差点忘了,眼前这人,如今身份多重:是铁面无私的掌罚者,更是……咳,自己明媒正娶(?)的道侣。
无论如何,总得给自家“内人”留几分薄面……当然,绝非是惧内!
岂料蓝忘机伸手接过那叠纸张,目光竟未在其上停留半分,仿佛那只是无足轻重的物什。
他径直抬起眼帘,眸光清湛如寒潭静水,直直落入魏无羡眼中,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带着惯有的清冽,辨不出情绪:“今夜,可愿下山?”
“嗯?”魏无羡猝不及防,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疑问,整个人怔在当场,眸中写满了茫然。
“下山。”蓝忘机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字音咬得极准,如同珠玉落盘,不容错辨。
“好啊好啊!”魏无羡瞬间回神,眉眼弯弯,眸底欢心喜悦,璀璨生光,方才的错愕一扫而空,换上毫不掩饰的雀跃。
“既是蓝二公子亲口相邀,在下岂敢、岂能、岂愿拂了这份盛情美意!”
于是,便成了这般模样。
说来惭愧,他此前竟真未领略过姑苏夜市的繁华。那些跃跃欲试的念头,尚在萌芽便被突如其来的标记与结亲生生掐断了。
此刻身临其境,才真切体会到这江南水乡的夜市,与云梦泽乡的竟是如此迥然不同。
云梦的夜市,是浓墨重彩的豪放江湖。吆喝声此起彼伏,声震云霄,空气里蒸腾着粗犷浓烈的香辣与麻辣气息,霸道地直冲鼻腔,带着热辣滚烫的生命力,烟火气浓得写实。
而姑苏的夜市,则是工笔细描的温婉画卷。虽同样人潮涌动,灯火交织,但弥漫在湿润空气里的,是一种缠绵悱恻、沁人心脾的甜香,丝丝缕缕,若有似无,勾得人心尖发痒。
连小贩的吴侬软语吆喝声,也仿佛浸染了这水乡的温柔,带着糯软的甜意,在暖风里轻轻荡漾。
不过,这迥然不同的风情,丝毫未能折损魏无羡游逛的勃勃兴致。
腹中早已饥肠辘辘,魏无羡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着身后人的手腕,熟稔地牵引着他,步履轻快地穿梭过人群,目标明确地直奔记忆深处那家地道的云梦菜馆。
当初来云深不知处听学,途经彩衣镇时瞥到过一眼,那之后日复一日咽下那些寡淡见底的清汤白水,腹中的馋虫日日夜夜在五脏庙里疯狂滋长、缠绕、啃噬。
对云梦泼辣风味的深切渴望,在舌尖反复描摹着,这股念想非但未被时日消磨,反倒在蓝氏清规戒律的“滋养”下愈发汹涌澎湃,最终凝成一个近乎执拗的念头:定要寻个机会,来这里尝尝,好好较量一番!
甫一踏进门槛,那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辛辣香气便如潮水般汹涌扑来,瞬间包裹住全身。
这熟悉的味道让他精神一振,随即才猛地想起:刚刚拉的这人,可是土生土长、口味清雅如水的姑苏蓝氏二公子!这满堂红油赤酱,他……能受得住?
一时间竟是不知该惊讶自己拉蓝忘机的时候这人没有反抗,还是惊讶这人真的会和自己来这家云梦小菜,没有拂袖离开。
魏无羡脚步微顿,略带迟疑地侧首回望,眼中带着询问。
蓝忘机却似早已洞悉他心中所虑,手腕微转,不着痕迹地轻轻挣开,只淡然颔首,吐出三个字:“随你点。”
魏无羡心头那点顾虑登时烟消云散,眉梢眼角俱是飞扬的笑意,扬手便对迎上来的伙计朗声道:“一半清雅素净,一半烈火烹油!”
言罢,还颇为自得地朝蓝忘机挑了挑眉,心底的小人儿叉腰得意:瞧瞧,我魏某人多么体贴周全!
幸而这姑苏水乡,终究是蓝忘机成长之地,总能寻到几味契合蓝忘机那近乎严苛的清雅口腹之欲的菜肴。
否则,若真置身于他那云梦泽国,纵使也有素菜,恐怕也难以入这位姑苏蓝二公子的法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