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瞪着眼前这碗堪称“淡出鸟味”的晚饭，陷入了深沉的哲思。

不是……这待遇降级得未免也太快了点？才一天功夫！就从新婚那顿饱含“特殊照顾”的美味，直接打回原形，跌回了清汤寡水的深渊？

他眼睁睁看着蓝忘机将另一碗同样清澈见底、只飘着两片伶仃菜叶的汤饭，稳稳放在自己面前。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直冲天灵盖——这落差，简直比从云梦的莲塘直接摔进蓝家冷泉还离谱！

今日早起敬茶入族谱，耗去一整个上午，被蓝启仁揪着耳朵灌了一中午《蓝氏家规》三千条，饿得前胸贴后背，全靠袖子里藏的几块冷硬糕点吊着命——这些，他魏无羡咬咬牙，也就忍了！

可当辛苦奔波一整天，饥肠辘辘、满心期待一顿像样的晚饭时，迎接他的竟是这碗与昨日天壤之别的“清水煮空气”？这简直是对他五脏庙的公开处刑！

“蓝湛，”魏无羡强压下肚子里翻江倒海的抗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们姑苏蓝氏……是不是只有成亲这种百年难遇的大日子，才肯开荤见点油星？平日里就靠喝露水嚼菜叶子修仙？”

蓝忘机摆放食具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平静地转向他，目光清冽，仿佛能穿透他故作夸张的表情，精准地捕捉到他话语里浓得化不开的怨念。

薄唇轻启，吐出的字句清晰冷静，却像三九天的冰凌，精准地扎在魏无羡那颗期待美食的心上：

“昨日的餐食，是江公子送来的。”

“啊？”

魏无羡彻底愣住。江澄？那个口是心非、整天叫嚣着要打断他腿的江晚吟？居然……这么惦记他？

还特意……给他送肉吃？！

这个带着点温情的念头刚冒头，就被另一个更冰冷残酷的现实瞬间碾碎——那岂不是意味着，从今往后，在这云深不知处，他魏无羡的胃，就要和眼前这碗清汤白水长相厮守了？！

不——！

魏无羡内心发出一声无声的哀嚎，感觉眼前的世界瞬间灰暗。

他几乎是捏着鼻子，以一种近乎就义的姿态，味同嚼蜡般将这顿饭囫囵塞进了肚子。

每一口寡淡的汤水，都像是在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修行。

饭后，他生无可恋地瘫倒在榻上，胃里空空如也，唯有腹中那持续不断、越来越响亮的“咕噜咕噜”声，如同战鼓般在寂静得落针可闻的静室里嚣张回荡，无情地嘲笑着他的悲惨境遇。

蓝忘机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魏无羡和他那支越来越激昂的“腹诽乐”。

在肚子不知道擂响了第几百下后，魏无羡终于忍无可忍，“噌”地坐了起来！指望蓝家是指望不上了，必须自救！

他猛地甩甩头，将脑子里那些姑苏蓝氏魏无羡的条条框框一股脑丢出去！刹那间，属于云梦江氏魏无羡的那份狡黠、野性与无法无天，轰然归位！

望向窗外，皎洁的月光如水银泻地。魏无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混合着算计与不怀好意的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无声绽放。

深夜的云深不知处，很安静。

连风声都仿佛被无形的规矩束缚，只余下草虫细微断续的鸣叫。这个时辰，守夜弟子怕是都脚下无声。

他像只夜猫，悄无声息地溜出静室，矮身融入浓重的夜色。

凭着当年听学时摸鱼打鸟、夜游翻墙的“丰富经验”，魏无羡如同识途老马，一路精准避开巡逻，畅通无阻地摸到了后山深处那条潺潺小溪——这里承载了他们少年时多少“罪恶”的快乐记忆。

“天助我也！”魏无羡心中狂喜，简直要为自己的“英明神武”击掌。

他麻利地挽起那身素白得刺眼的校服裤脚，赤脚踏入沁凉的溪水。

冰凉的溪流激得他一哆嗦，但这点寒意瞬间被即将到嘴的美食驱散！憋屈了一整天的天性，彻底释放！

凝神屏息，目光如电锁定水下黑影。出手！

快！准！狠！

“噗通！”

水花飞溅，一条肥美健硕、鳞片闪着银光的大鱼，已牢牢被他擒在手中！鱼尾不甘地奋力拍打。

“哈哈哈！”得意差点冲破喉咙，他死死捂住嘴，肩膀无声地剧烈抖动，眼角沁出泪花，“今晚的宵夜，本大爷一个人独享了！”

他熟门熟路地扒开溪边茂密草丛——果然！上次和江澄、聂怀桑“作案”后藏匿的干柴还在！简直是天赐宝藏。

指尖微动，引火诀弹出。

“噼啪！”一小簇橘红的篝火欢快跳跃起来，驱散寒意，映亮了他兴奋的脸。

“随便”出鞘，寒光一闪！鱼鳞纷飞，内脏清除。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随手捡根笔直木棍涮净，将鱼穿好，稳稳架在临时搭起的烤架上。

说来也怪，魏无羡在正经厨房是“毁灭者”，野外料理却颇有天赋。

他耐心转动木棍，让鱼肉均匀受热。不一会儿，诱人的油脂便“滋滋”作响，在焦黄的鱼皮上跳跃。跳跃的火苗贪婪舔舐，浓郁的焦香混合着鲜甜，霸道地弥漫开来，勾得他食指大动。

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溜出静室时，“顺手”从厨房灶台边摸来的细盐。小心翼翼捻起一小撮，均匀洒在金黄油亮、滋滋冒泡的鱼身上。

盐粒遇热融化。翻面，另一面也渐渐焦黄。一滴滚烫油脂“滋啦”滴落火堆，腾起一小缕带着极致肉香的青烟。

“嗯……”魏无羡陶醉地深吸一口，灵魂仿佛都被这纯粹的肉香填满！蓝氏清汤寡水的记忆，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还得是这个味儿啊！”

他再也按捺不住，顾不上烫，迫不及待撕下一块外皮酥脆焦香、内里雪白滚烫汁水丰盈的鱼肉，胡乱吹两下便塞进嘴里。

尽管只有盐调味，但那鲜嫩弹牙、油脂丰腴、混合着原始烟火气的美味在舌尖炸开！比寡淡菜叶强了千倍万倍！

魏无羡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大口撕咬，烫得嘶嘶吸气也舍不得停。只觉得这深更半夜的冒险，值了！

正埋头大快朵颐，全身心沉浸在烤鱼带来的极致享受中，几乎忘了今夕何夕。

然而，就在他撕下又一块鱼肉，心满意足塞进嘴里时——

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咔嚓”声，混合着衣料拂过草叶的“窸窣”声，骤然刺入耳中！

声音来源——就在身后不远处的林间小径！而且，正朝着他这处飘散着罪恶香气的“营地”，稳步、沉稳地靠近！

修士五感何其敏锐！这是人的脚步声！

“糟了！” 魏无羡瞳孔骤缩，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刚才天堂般的惬意瞬间被冰冷危机感冲刷殆尽！

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狼狈，右手闪电掐诀！一点微不可查的灵光精准击中篝火核心。

“噗——”

熊熊燃烧、散发暖光与勾魂香气的火堆，瞬间熄灭！只余几缕不甘的青烟，袅袅升起，以及一堆冒着惨淡热气的焦黑木炭。

但这远远不够！痕迹太明显！香气一时难散！

魏无羡动作快如鬼魅，心脏狂跳。他抓起地上散落的鱼骨、内脏碎屑、沾油树叶，用脚胡乱疯狂踢散，深埋进不同茂密草丛，或踢入溪流。

那几根临时烤架的木柴，被他狠狠踩进溪边湿软淤泥。

处理完地面，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向身旁枝繁叶茂的参天古树。足尖在湿滑溪石上一点，腰身发力，整个人悄无声息凌空拔起！

“唰啦——”树叶轻微一晃。

下一秒，魏无羡已稳稳蹲伏在高高树杈的浓密枝叶间。他蜷缩身体，将自己融入黑暗。

他死死屏息，将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拼命压制。然而胸膛里那颗狂跳的心，却如失控战鼓，震得他自己心惊胆战。

而他的右手，还紧紧攥着那根只啃了一半、依旧散发着勾魂余香的烤鱼！温热的油脂顺着木棍，无声地、一滴一滴，滴落在藏身的树枝上，留下点点深色油渍。

此刻，这半条鱼不再是美味，倒成了烫手山芋，成了“人赃并获”的铁证。

他像绷紧的弓，死死盯着声音来处，身体僵硬，等待着那个即将打破后山寂静、月光下的……审判者。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