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队伍一路敲锣打鼓，喧嚣震天。所幸他们身处修真界，可御剑飞行，从云梦至姑苏，倒也不需耗费太多时辰。

魏无羡起得太早，花轿内摇摇晃晃，竟成了绝佳的补眠之所。待花轿终于停稳，他也被这骤然一顿晃醒了。外头的喧闹声浪瞬间涌入耳中，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下一瞬，那张清冷卓绝的容颜便映入了魏无羡的眼帘。

无论见过多少次，蓝忘机的脸，依旧能让魏无羡心头一滞，呼吸微凝。

清风朗月，不染纤尘。即便仍是青年模样，那份拒人千里的霜寒之意已隐隐透出，仿佛预示着他未来更为凛冽的姿态。然而此刻，那寒潭般的眼眸中，冰霜似乎消融了几分，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无声地等待着。

魏无羡将自己的手放上去。指尖触及的瞬间，他微微一怔——不同于蓝忘机身上惯有的清冷气息，这只手的掌心竟是干燥而温热的。这意外的暖意让他心尖莫名一跳，顺从地被蓝忘机扶着步下花轿。

云深不知处的石阶蜿蜒而上，一眼望不到尽头。魏无羡正暗自腹诽这漫长的攀登，却见身前的蓝忘机已然俯下身去，姿态沉稳地蹲在了他面前。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魏无羡有些发懵，下意识地问：“蓝湛，这是……你们家的规矩？” 声音里带着几分犹疑。

蓝忘机的脊背似乎不易察觉地僵了一瞬，片刻后，才几不可闻地颔首，低低“嗯”了一声。

魏无羡没再多言，依言伏上那宽阔的背脊。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双手环过蓝忘机的脖颈，松松交叠在他身前，胸膛不可避免地紧贴着他的后背。隔着层层叠叠的喜服，魏无羡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蓝忘机坚实的脊背上。

蓝忘机步履沉稳，拾级而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云深不知处隐于群山之中，素日里仙雾缭绕，清寂幽冷，今日却被这大红的喜气与喧闹的人声染上了几分尘世的烟火气。越往上行，那鼎沸的人声便越发清晰。

一节节石阶在脚下延伸，蓝忘机默默感受着背上的重量，那沉甸甸的触感，仿佛承载了他余生的全部意义。这场因意外标记而促成的婚姻，虽非所愿，却已注定将魏无羡与他牢牢捆绑，命运交织，此生难解。

守在山门口的门生远远望见蓝忘机，立刻飞身入内通报。素来禁止喧哗的云深不知处，此刻回荡着他此生最为洪亮、最为激动的一声呼喊：

“新郎新娘已到！”

魏无羡在山门前被轻轻放下。蓝忘机那只温热的手再次伸了过来，魏无羡默默在心中计数——这怕是一天之内他牵这只手最多的一次了。

通往主厅的路径两旁挤满了观礼的人群。其中少数面孔魏无羡认得，更多的却是全然陌生。大宗门的装束格外醒目，比如兰陵金氏那耀眼的金星雪浪纹。蓝家的人脉之广，甚至让魏无羡在人群中瞥见了几位独来独往的散修身影。

行至大厅门口，两边的门童恭敬地将大红绸花的两端分别递到魏无羡和蓝忘机手中。两人各执一方，牵引着那象征姻缘的红绸，缓缓步入灯火辉煌的厅堂。司仪早已恭候多时，主位上端坐着蓝忘机的父亲，左右两侧分别是蓝曦臣和神情肃穆的蓝启仁。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洪亮而庄严。魏无羡随着蓝忘机，转身朝着门外那浩渺的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转向堂上。魏无羡的目光扫过蓝启仁那张板正严肃、几乎能刮下一层寒霜的脸，心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突。

他以后，当真要日日面对这张脸了么？……蓝曦臣依旧是一派温和从容，唇边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至于蓝忘机的父亲……面容沉静，目光深邃，魏无殊实在难以揣度其心思。

“夫妻对拜！”

蓝忘机做任何事都一丝不苟，此刻更是郑重其事。两人相对而立，微微躬身。当额头几乎要触碰到一起时，魏无羡心中那点荒谬感陡然升腾——这一礼过后，他便真真切切是蓝家的人了。

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滋味悄然蔓延。

“礼成！”

司仪的声音落下，仿佛为这桩突如其来的姻缘敲下了最后的定音锤。

“送入洞房！”

魏无羡被喜娘搀扶着引向静室。独自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沿，他仍有些恍惚，仿佛置身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那位坤泽所言非虚，这一整日的繁文缛节下来，除了清晨那点象征性的吃食，他竟是滴水未进。能撑到礼成，魏无羡觉得自己简直是个铁打的狠人。

目光落在桌上摆放的瓜果上，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魏无羡毫不犹豫地伸手抓来，权作充饥。囫囵吞下几个果子，腹中稍安，百无聊赖之感便汹涌袭来。

他在静室里踱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他居所的地方。蓝忘机的卧室陈设简朴，空间却十分宽敞。

床榻、桌椅皆是簇新，洗漱用具也整齐地配成了双份。魏无羡不禁暗自咋舌，短短七日，蓝忘机既要筹备婚礼，又要安置这许多琐碎，其执行能力当真令人叹服。

他来到书架前，随手抽出几本蓝忘机收藏的典籍翻看，无一例外都是些艰深晦涩、令他望而生畏的内容，只得悻悻然放回原处。然而，指尖掠过某一处时，他猛地顿住——书架的角落里，竟赫然躺着他自己曾经的罚抄之作！

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魏无羡心头一喜，正欲伸手去拿，身后却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他像只受惊的兔子，瞬间弹回床边，端端正正地坐好，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蓝湛为什么留着我的墨宝？

难道是留着当把柄？

还是……别的什么？

门外已是星斗满天。蓝忘机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看到魏无羡竟规规矩矩坐在床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原以为对方会把静室翻个底朝天。

魏无羡内心：好吧，虽然确实翻了个底朝天，但该不看的绝对没看，应该……不算太冒犯吧？

看到蓝忘机动作自然地收拾起桌上自己留下的瓜皮果核，魏无羡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虽然果子都吃完了，但那股深入骨髓的饥饿感仍在叫嚣。

就在这时，一股诱人的饭菜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端。魏无羡眼睛一亮，几乎是雀跃地扑到桌边。

“蓝湛！你还给我带了吃的！” 声音里满是惊喜。

蓝忘机微微颔首，清冷的声线带着一丝歉意：“嗯。抱歉，规矩繁琐，耽搁了。”

魏无羡哪里会在意这些，抄起筷子就要大快朵颐。不知是否因今日大喜，云深不知处的伙食竟一改往日清汤寡水的风格，不仅有了肉，甚至还点缀着诱人的红辣椒，香气扑鼻。

然而，筷子尖刚触到一块油亮的肉片，蓝忘机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只见那人拿起托盘上一根精巧的红金秤杆，目光沉静而郑重：“先揭盖头。”

他执起秤杆，小心翼翼地将那细长的金钩探入红纱之下，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手腕微抬，那片遮蔽了整日的红纱便如流云般翩然滑落。

红纱褪去，露出魏无羡精心妆点的容颜。朱砂轻点眉心，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唇瓣染着恰到好处的嫣红，更显唇红齿白；眼尾一抹淡淡的绯色，非但未添丝毫媚俗，反而将他本就俊朗飞扬的眉眼勾勒得更加生动。

长发半束半披，金冠束起发髻，冠心镶嵌的红色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平添几分华贵与难以言喻的风情。

蓝忘机一时看得怔住。

他生性内敛羞赧，这一整日下来，竟未曾敢细细端详自己的“新娘”。此刻猝然直面，这卸去红纱的容颜便如烙印般深深印入眼底，刻入心间。所谓一眼万年，大抵如此。

魏无羡却与蓝忘机不同，早在云梦之时，他便已将这“新郎官”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此刻，他迎上蓝忘机那双映着烛火、清澈如琥珀的眼眸，薄唇微启，带着点撒娇般的催促：“现在呢？可以吃了吗？”

蓝忘机喉结微动，声音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可……可以了。”

蓝氏禁酒，最后的合卺礼便以清茶代酒。两人臂弯相交，各自饮下杯中温热的茶水，清冽微甘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

新婚第一夜，竟就在这般近乎相安无事的氛围中悄然度过。

只有红烛默默燃烧，在静室的墙壁上投下两个依偎又疏离的影子，无声诉说着这桩姻缘的起点——意外，微妙，带着未解的局促，也藏着难以言说的、悄然滋长的暖意。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