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魏无羡的小院门口，江澄早已等得不耐烦。听到声响，忍不住低声抱怨：“磨磨唧唧的，太阳都晒屁股了！”

话音未落，江厌离便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嗔道：“阿澄！怎么说话呢！” 语气虽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江澄被拍得一怔，声音硬邦邦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赶紧上来！” 说着，竟利落地半蹲下身，宽阔的背脊展露在魏无羡眼前。

“干嘛？” 魏无羡看着那截属于师弟兼少主的后背，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对这些繁文缛节实在生疏。

江厌离在一旁掩唇轻笑，温声提醒道：“阿羡，按着规矩，得由阿澄这个同门兄弟把你背过这段路，图个稳稳当当的好意头。”

魏无羡虽然还是觉得新奇又麻烦，但也从善如流地“哦”了一声，主打一个尊重习俗。他刚小心翼翼地趴伏上去，手臂环住江澄的脖颈，就听到身下之人猛地倒抽一口冷气，随即是一声毫不掩饰的惊呼：

“我靠！魏无羡！你是吃了秤砣吗？怎么重了这么多！” 江澄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震惊和嫌弃。

魏无羡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隔着红纱都能感觉到他的不满，他用力勒了勒江澄的脖子，换来对方一声闷哼，抱怨道：“胡说八道！你试试顶着这身行头？我感觉光是这些金玉珠翠和这身厚衣裳，就占了我一半体重！沉死了！”

江澄在心底默默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终究没再吭声，只是绷紧了腰腿的肌肉，稳稳地将人托起。

从魏无羡的小院走到莲花坞气派的大门口，尚有一段不短的距离。江澄一路都微微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青石板路的缝隙，竟是一次也没敢抬眼去看背上那个身着刺目红妆的人。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极实，即使嘴上抱怨着沉重，一路行来，也未曾让魏无羡感受到一丝颠簸。修仙之人的体魄本就不凡，何况是江澄这样天资卓绝的乾元。

若有心人此刻细细观察，便会发现这位向来桀骜不驯的江少主，眼眶红得厉害，比昨夜偷偷垂泪的江厌离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关，将那点不合时宜的酸涩狠狠压下去。

不能让这家伙看见，不然定要被他笑话一辈子。

这是江澄此刻心中唯一的念头。

魏无羡脖颈后被贴着一小块散发着清冽药香的膏药，这是临出门前坤泽为他贴上的。他当时不解，坤泽便轻声解释：“蓝二公子的信香过于霸道凛冽，虽然离上次临时标记已过去七日，但体内残余仍有些许。贴上这个稳妥些。”

莲花坞里尚未分化的师弟们闻不到他身上的味道，师姐江厌离是中庸体质，也不会受其影响。至于江枫眠和虞紫鸢，近来事务繁忙，与他接触不多，自然也无从察觉。

此刻伏在江澄背上，魏无羡垂眸，恰好瞥见江澄后颈上，也贴着一块同样质地、散发着相似清苦气息的小小膏贴。他心中了然，无声地叹了口气。原来，并非只有他需要这层“防护”。

一路无话。江澄沉默地背负着这份沉甸甸的重量，也背负着难以言说的离愁。江厌离默默跟在他们身后，亦是无言，只有脚步声和远处越来越清晰的喧嚣喜乐，在寂静的空气里回响。

那喧天的锣鼓声越来越大，震得人耳膜发颤，昭示着大堂已在眼前。江澄终于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将魏无羡放下，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

双脚刚落地站稳，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便稳稳地递到了魏无羡低垂的视线之下。那手在艳红婚服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白皙有力。魏无羡下意识地顺着那手抬头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同样一身灼目红袍的蓝忘机。

平日里，蓝忘机总是一身素白如雪，清冷得不沾凡尘。此刻这极致的红，却像滚烫的烙印，猝不及防地撞进魏无羡的眼底，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感官。那抹红不仅未减他半分清逸，反而奇异地为他镀上了一层前所未有的、惊心动魄的昳丽与人间烟火气。

魏无羡看得呆了，目光直直地锁在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顺从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了那温热却带着湿意的掌心。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细微却清晰的电流感窜过——

原来，蓝湛也很紧张。

相隔甚远的婚俗，是新郎需一早赶到新娘家中迎亲，免不了要过些“难关”。但碍于蓝氏仙门的赫赫威名与端方家规，这些嬉闹的环节便都默契地省去了，将隆重放在了这正式的交接仪式上。

在娘家拜别父母后，新人便要启程返回新郎家中，两边的喜宴同时开席，宾客可自由往来，共享这双倍的喜庆。

魏无羡被蓝忘机牢牢牵着手，一步一步，迈入灯火通明、宾客满堂的正厅。高堂之上，端坐着江枫眠与虞紫鸢。

虞紫鸢今日的脸色竟是难得地缓和了些，虽依旧带着惯常的威严，但眼底深处却透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打狗尚需看主人，更何况，魏无羡终究是人，是她看着从顽童长成今日模样的少年。

魏无羡随着蓝忘机的引领，恭敬地从侍者手中接过茶盏。两人动作一致，齐声向着上首的江枫眠和虞紫鸢道：“江叔叔，虞夫人，请喝茶。”

饮下这杯代表着正式告别的茶，收下象征身份转换的改名礼，从此便是姑苏蓝氏魏婴了，蓝忘机扶着魏无羡起身。他转向江枫眠与虞紫鸢，目光沉静而庄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二位长辈请放心。蓝湛在此立誓，此生定当珍之重之，护魏婴周全，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这并非华丽的辞藻，而是蓝家人一诺千金的郑重承诺。蓝忘机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厅堂，让江枫眠眼中流露出欣慰，也让虞紫鸢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有他这句话，心中悬着的石头，似乎也落下了几分。

江厌离站在一旁，早已是泪盈于睫，此刻终于忍不住，晶莹的泪珠无声地滑过她精心妆饰的脸庞。

江澄一直低着头，直到魏无羡被蓝忘机小心地扶进那顶装饰着流苏璎珞的华丽花轿，直到轿帘缓缓垂落，隔绝了内外视线的那一刹那，他才猛地抬起头，深深地、无奈地望向了那顶被喜气包围的轿子。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混杂着不舍、担忧、祝福，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落寞。

他知道，下一次再见，眼前这人，便不再是云梦江氏的魏无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