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家的成亲礼节,果然是出了名的繁复冗长,每一个环节都透着世家大族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与郑重。
魏无羡,一个向来习惯了昼伏夜出、巳时作丑时息的人,此刻被硬生生从酣梦中拽离,被迫迎向窗外那灰蒙蒙、尚未完全亮透的天光。
他睡眼惺忪地被按在镜前,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这不合时宜的清醒。
负责他今日这身行头的,是蓝家一位年不过十七八岁的坤泽弟子,眉眼清秀,唇角天然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那坤泽先将一碟精致的早点轻轻放在他手边,声音温软:“公子先用些垫垫肚子吧。接下来这一通忙活,怕是得熬到晚上才能正经吃饭了。”
魏无羡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阵仗,倒像是要打一场硬仗。
待到勉强填饱了肚子,坤泽便伸手要去替他更衣。魏无羡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连连摆手:“诶诶,这个我自己来,自己来!” 坤泽闻言,只是抿唇笑了笑,并未多言,安静地退到一旁。
片刻后,屏风后只着素白里衣的魏无羡探出头来,手里拎着那件华美却沉重得惊人的大红嫁衣,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窘迫的赧然:“那个……咳,这衣裳,我不太会弄……”
这嫁衣是蓝家送来的,针脚细密,用料考究,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莲花,二者相交辉映,一望便知是下了大功夫。
昨日这坤泽便随江澄一同来了莲花坞,想来蓝家也早料到他这个“野路子”不擅此道,安排得倒是滴水不漏。
魏无羡只得认命地提起那层层叠叠、分量不轻的衣袍,蹑手蹑脚地挪到巨大的铜镜前,被那琳琅满目的脂粉盒罐吸引了目光。
他凑近了些,指尖虚点着那些精致的瓷盒玉瓶,语气里带着十足十的诚恳与不解:“这些……都是要往我脸上招呼的?” 他素来不喜这些脂粉气重的东西,此刻只觉头皮发麻。
坤泽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公子说笑了。您底子好,生得又俊俏,这些不过是锦上添花,稍作修饰便好。” 话虽如此,还是拈起了细小的笔刷。
魏无羡心里嘀咕着“就当是夸我了”,身体却已经僵硬地坐直。
他是个天生坐不住的,没过多久,便觉得身下的凳子像是长了刺,怎么挪都不舒服。当坤泽示意他闭上眼睛时,他几乎是如蒙大赦。
黑暗笼罩下来,感官却变得更加敏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沾着湿润胭脂的细软笔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扫过他的眼睑,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麻痒,像是有小虫子在爬。
这感觉新奇又别扭,让他忍不住想睁眼,却又强自忍住。
更要命的是,本就缺觉的身体在这片黑暗和持续不断的轻柔触碰下,像被施了咒一般,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沦。眼皮越来越重,头也微微点着。
这可急坏了正在描画的坤泽。“公子,醒醒神,千万别睡,” 他不得不压低了声音,在魏无羡每次意识即将滑入梦乡的边界时,及时地、带着点无奈地轻声提醒,“就快好了。”
说来也怪,这坤泽虽是蓝家人,话却比寻常蓝氏子弟多了不少。
察觉到魏无羡的疑惑,他一边小心翼翼地为他点染唇色,一边温声解释:“描眉敷粉这些事,做起来是极静的。只是怕公子这样性情的,会觉得闷得慌,便想着多说几句,解解乏。”
自此,魏无羡在梳妆这头一道“关卡”上,总算勉强撑住了,没再睡过去。
只是,坤泽口中那些关于吉礼流程、蓝家规矩、未来生活的絮絮叨叨,像无数根细小的羽毛,一下下搔刮着他原本松弛的神经,竟生生将他心底那点本不存在的紧张给勾了出来。
……? 这不对吧?他魏无羡什么时候紧张过?
当最后一枚嵌着明珠的发饰稳稳簪入他束好的发髻中,这场漫长的梳妆终于宣告结束。
男子坤泽的装束确比女子简省些,不必满头珠翠,但即便如此,魏无羡也觉得自己头上仿佛顶着一座微型的山峰,沉甸甸地压着脖颈。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扶,又怕碰乱了精心梳理的发式,只得僵着脖子,用眼神向坤泽发出无声的求助信号。
坤泽收拾好妆奁,对他安抚地笑了笑:“辛苦公子了。” 便悄然退了出去。
窗外,天光早已大亮,澄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就在这时,门扉轻响,江厌离端着一个小小的红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中央,折叠整齐的,正是一方轻薄的红纱盖头。
魏无羡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师姐脸上。纵使他平日里再粗枝大叶,对这位如母长姐的细微变化,却敏锐得惊人。
他清楚地看到,江厌离的眼角残留着淡淡的红痕,眼睑也比昨日微肿了些,显然是昨夜独自垂泪过。
“师姐,” 魏无羡心头一酸,却故意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像小时候那样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这么舍不得我呀?” 然而话刚出口,自己的眼圈却不受控制地先红了,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阿羡乖,可不许哭,” 江厌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快步上前,用温热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按了按他泛红的眼角,像是要熨平那份离愁。
“妆花了,可就不俊了……” 明明没有刻意去想,可看着眼前盛装打扮、即将嫁与他人的弟弟,那份浸在骨子里的不舍与担忧,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几乎将她淹没。
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是莲花坞里最鲜活的光。今日之后,这光就要照进别人家的庭院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努力绽开一个最温柔的笑容,仔细端详着魏无羡的脸庞,声音里带着骄傲与怜惜:“我家阿羡,今天真好看。” 她眉眼含笑,“没想到,第一个出嫁的会是阿羡呀……”
江厌离伸手拿起托盘里那方轻软的红纱,“现在,就让师姐替阿羡盖上盖头吧。”
男子坤泽的盖头,仅是一层薄如蝉翼的红纱,本应一覆即落。
然而江厌离的手却微微发颤,她将那红纱展开,指尖细细抚平每一丝微不可见的褶皱,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一遍遍地调整着位置,仿佛这样就能将离别的时间拉长一些,再长一些。
那薄纱承载着太多说不出口的牵挂与祝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就在这时,莲花坞外,喧天的喜乐声由远及近,锣鼓铙钹敲打得震天响,充满了喜庆的催促意味。
“吉时到——!”
清亮的唱喏穿透了喧嚣的乐声。
江厌离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微抖的手,终于将那方轻纱覆在了魏无羡的头上。
透过朦胧的红,眼前熟悉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却又令人心慌的色调。
她轻轻扶起魏无羡的手臂,掌心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走吧,”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一种送雏鸟离巢的复杂心绪,“阿澄就在外面候着,让他……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