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魏无羡今日难得起了个早。不出所料，身侧床铺空荡微凉，他依旧是独自一人占据着这张宽大的床榻。

昨夜待他风卷残云般用完晚膳，蓝忘机早已将床铺收拾齐整。就在魏无羡心头微紧，以为今夜便要体验同床共枕的尴尬时，那人竟径直朝门外走去。

“蓝湛，你去哪里？”魏无羡脱口问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蓝忘机推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并未回头，声音清冽如常：“你在此歇息，我去偏房。”

魏无羡心头那点莫名的悬意瞬间消散，化作一丝无所谓的轻松。也好，他心知肚明，这场姻缘于蓝忘机而言，不过是责任所驱；他自己也并无绮念，分居就分居，没什么大不了的。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内外。魏无羡累得骨头缝都发酸，胡乱将身上的外袍褪下，随手丢在地上，便一头栽进柔软的被褥里。

要说唯一一丝异样，便是占了主人家的正房，反让主人屈居偏房，这点心虚像羽毛般轻轻搔过心尖。

但既是蓝忘机主动让的，他那点不好意思也如晨雾般迅速消散了。

意识朦胧间，忽然忆起师姐江厌离曾问他的话：喜不喜欢蓝忘机？

七天的冷静期，让临时结契的气息淡去了不少，思绪也如拨云见日般清晰起来。此刻，他可以万分笃定地回答：他不喜欢蓝忘机。

蓝忘机，自然也不喜欢他。

多少有些可惜，失去了自由择偶的机会。

但既成事实，他们俩，这辈子是注定捆在一起，分不开了。

魏无羡在床上东想西想，原以为会辗转反侧，谁知大约是起得太早、又经历诸多纷扰，身体早已疲惫不堪，竟很快沉入了黑甜乡。

房间里弥漫着蓝忘机住了十多年留下的气息，即使主人不在，那种清冽如雪松的信香也丝丝缕缕萦绕在鼻端，如同无声的烙印。

清晨微光透过窗棂，魏无羡悠悠转醒。目光不经意扫过地面，昨夜被他随手丢弃的衣物已不见踪影，不知被那人收整到了何处。而床边的矮柜上，则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素白如雪的蓝氏校服。

魏无羡眨了眨眼，有些懵然：？

蓝家校服他自然穿过。当年在云深不知处求学，他便时常腹诽这衣裳规矩太多，束手束脚，全然不合他那跳脱的心性。

可如今，人在屋檐下，也只能入乡随俗。

他拿起那根标志性的卷云纹抹额，指尖捻着光滑的缎带，犯了难。求学时他们非蓝氏子弟，只需穿上外袍即可，这抹额究竟如何佩戴，他可是一窍不通。

正对着手中抹额凝神思索之际，房门被轻轻推开。蓝忘机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一眼便瞧见他对着抹额苦思冥想的样子。

他脚步微顿，随即平静地将食盒置于案上，声音依旧清冷无波：“我来。”

魏无羡无所谓地耸耸肩，顺手将抹额递了过去。

蓝忘机接过，手腕翻转，动作郑重而专注。

他将那根洁白的缎带自魏无羡光洁的前额横过，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凉，轻轻贴着他的皮肤，仔细地将抹额抚平。缎带随即滑入他两鬓微散的发丝间，稳稳垂落在束起的马尾之后。蓝忘机抬手，小心地将魏无羡的马尾往一侧拨开些许，露出后颈一小片肌肤，然后熟练地用蓝家特有的方式，将抹额末端一丝不苟地系紧固定。

魏无羡感觉着额间和脑后那微妙的束缚感，总觉得蓝忘机对待这小小一根布条的态度，虔诚得过分。

他心下虽不解其意，却也懒得深究——算了，人家的规矩，尊重便是。

对面那人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他打开食盒，示意魏无羡用膳。

早点倒是出乎意料地合胃口。松软香甜的桂花糕入口即化，清甜温润的绿豆汤滑下喉咙，熨帖了晨起的脾胃。

魏无羡原本以为入了这蓝家，从此便要与寡淡清汤为伴，没成想这接连两顿，竟让他觉得尚可。

“这桂花糕挺好吃的，”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地随口问道，“蓝湛，你吃过了吗？”

他本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像样的回答，毕竟蓝忘机向来惜字如金，能点头摇头已是恩赐。

果然，蓝忘机眼帘微垂，目光落在食盒边缘，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你吃。”

魏无羡闻言，更不客气，三下五除二将剩下的几块桂花糕全扫进了肚子里。

看他吃得餍足，蓝忘机才提起今日的正事：“今日需去敬茶。”

蓝家虽重规矩，倒也不至于全然不近人情。念及新婚夫妇，第二日的敬茶时辰便晚了些许。当然，是对于蓝家人的晚，而像魏无羡这样的人……

幸而魏无羡今日起得早，否则以他那赖床的性子，蓝忘机怕是要费一番周折才能把他从床上挖起来。

魏无羡点点头，端起碗将最后一口温热的绿豆汤饮尽，习惯性地抬起袖子就要擦嘴。动作做到一半，猛地顿住——袖口已不是熟悉的玄黑，而是与蓝忘机身上一般无二的素白。

他盯着那片洁净的白，沉默了一瞬。

就在这当口，一方叠得方正的素白手帕已递到了眼前。帕子质地极好，触手柔软。

“谢了，蓝湛。”魏无羡接过来，胡乱在嘴上按了按。

“送你。”蓝忘机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魏无羡捏着手中沾了点糖渍的帕子，心下嘀咕：蓝二公子这洁癖也忒讲究了？擦过嘴的上好丝帕说不要就不要了？真是世家公子的做派。

他想不通，也懒得费神去琢磨其中深意。随手将帕子塞进了袖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