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与热可可
北方的冬天来得又早又急,第一场雪落下时,张峻豪正在旧书店整理刚收来的古籍。木质书架被岁月浸得发亮,空气中飘着纸墨与樟脑混合的味道,他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时光。
“请问,这里收旧书吗?”
清脆的声音打破寂静,张峻豪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少年。对方裹着厚厚的灰色羽绒服,帽子上落着细碎的雪沫,睫毛上也沾了点白,像只误闯暖房的雪兔。少年手里抱着一摞精装书,怀里还揣着个冒热气的保温杯,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
“收。”张峻豪应声,目光落在那摞书上——大多是经典文学著作,书页保存得极好,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
少年叫穆祉丞,是附近美术学院的学生,最近搬宿舍,整理出一批不再需要的书。张峻豪逐本翻看,指尖偶尔碰到穆祉丞递书的手,对方的指尖带着凉意,却很快缩了回去,像受惊的小动物。
“这些都按市价的八成给你吧。”张峻豪报了价,见穆祉丞眼睛亮了亮,又补充道,“如果以后有需要找的书,也可以来问我。”
穆祉丞点点头,接过钱时小声道谢,转身要走时,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保温杯:“这个……给你。热可可,我自己煮的,不甜腻,驱寒。”
不等张峻豪反应,他已经把杯子塞进对方手里,转身冲进了风雪里,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张峻豪握着温热的杯子,可可的甜香混着奶香漫进鼻腔,暖意在冰冷的指尖蔓延开来。他低头看杯子上印着的小鲸鱼图案,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之后几天,穆祉丞成了旧书店的常客。有时是来卖书,有时是来寻画册,更多时候只是坐在角落的藤椅上,一边看画集一边喝自己带的热饮。张峻豪话不多,只是默默给他留着靠窗的位置,在他看书时调低收音机的音量,偶尔递上一杯温水。
穆祉丞画画遇到瓶颈时,会对着窗外的雪景发呆,张峻豪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老画册递给她:“里面的光影处理,或许对你有启发。”那是本绝版的印象派画册,纸张已经有些脆了,穆祉丞小心翼翼地翻看,眼睛里满是惊喜。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穆祉丞抬头问,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绒毛清晰可见。
“听你跟朋友打电话提过。”张峻豪淡淡地说,耳尖却悄悄泛红。他其实早就注意到,这个总是带着热饮来的少年,画画时会不自觉地皱起眉头,遇到难题时会轻轻咬着笔杆,认真的样子格外招人喜欢。
寒潮加剧的那天,穆祉丞来书店时脸色不太好,咳嗽了几声,鼻尖红红的。张峻豪看他裹紧了衣服还在发抖,便从里间拿出一条厚毛毯:“披着吧,店里有暖气,但靠窗还是凉。”
穆祉丞接过毛毯,指尖碰到张峻豪的手,发现对方的手比自己还凉。“你不冷吗?”他问。
张峻豪摇摇头,转身去煮了杯姜茶,加了点红糖递给他:“喝点这个,比热可可驱寒,对咳嗽好。”
穆祉丞捧着温热的姜茶,暖意从手心传到心底。他看着张峻豪低头整理书籍的侧影,对方的睫毛很长,鼻梁高挺,认真时嘴角会微微抿起,带着一种沉静的温柔。“张峻豪,”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轻,“你为什么总待在书店里?不觉得闷吗?”
张峻豪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这里很好,有很多故事。”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在……也多了点别的。”
穆祉丞没听懂,却看见张峻豪的耳尖又红了,忍不住弯了嘴角。那天他没急着走,帮张峻豪整理了一下午书架,两人偶尔交谈几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各自忙碌,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雪下得最大的那天,穆祉丞被困在了书店。傍晚时风雪越来越大,公交车停运,手机信号也时断时续。张峻豪看他焦虑地踱步,便说:“楼上有个小阁楼,今晚你先住这儿吧,等雪停了再走。”
阁楼很干净,铺着简单的床垫,窗边摆着一张书桌。张峻豪给穆祉丞拿了干净的毛巾和睡衣,又煮了一锅热腾腾的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将就吃点吧。”他把碗放在桌上,有点不自然地说。
穆祉丞饿坏了,低头大口吃着,面条的热气模糊了眼镜。“好吃。”他含糊地说,抬头时看见张峻豪正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窗外的雪。
夜里,穆祉丞被冻醒,发现毛毯滑落了。他刚要起身,就看见张峻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毛毯重新盖在他身上,还细心地掖了掖边角。“冷醒了?”张峻豪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穆祉丞摇摇头,黑暗中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张峻豪,”他轻声问,“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空气安静了几秒,穆祉丞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然后,他感觉到张峻豪的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温度微凉。“是。”张峻豪的声音很清晰,“从你第一次给我送热可可那天起。”
穆祉丞的心猛地一跳,他翻过身,在黑暗中对上张峻豪的眼睛。虽然看不清细节,却能感受到对方眼神里的认真。“我也是。”他小声说,“我每次来书店,都是想多见你一会儿。”
张峻豪的手顿了顿,慢慢收紧,将他轻轻拥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纸墨香,穆祉丞把头埋在他的胸口,能听到沉稳的心跳声,让人莫名安心。窗外风雪呼啸,室内却温暖如春。
雪停的第二天,阳光透过窗户照进阁楼。穆祉丞醒来时,张峻豪已经不在了,桌上放着温热的牛奶和三明治。他下楼时,看见张峻豪正在门口扫雪,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醒了?”张峻豪回头,对他笑了笑。那是穆祉丞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明显,嘴角上扬,眼睛里带着光,像冰雪初融时的阳光。
从那天起,两人的关系变得不一样了。穆祉丞依然常来书店,只是不再只是坐在角落看书,而是会自然地坐在张峻豪身边,帮他整理书籍,或者在他算账时递上一杯热饮。张峻豪也会主动给穆祉丞带他喜欢吃的糕点,在他画累了的时候,陪他到附近的公园散步。
穆祉丞的画室离书店不远,张峻豪偶尔会过去看他。画室里摆满了画架和颜料,空气中飘着松节油的味道。穆祉丞画画时很专注,张峻豪就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看看他,眼神里满是宠溺。
有一次,穆祉丞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雪天的旧书店,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大衣的少年,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眉眼温柔。“送给你。”他把画递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画得不好。”
张峻豪接过画,看得很认真,然后把它挂在了书店的墙上,正对着门口的位置。“很好看。”他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春天来临时,雪渐渐融化,枝头抽出新芽。穆祉丞的毕业设计需要去郊外采风,张峻豪关了书店,陪他一起去。郊外的空气清新,漫山遍野都是嫩绿的草芽和不知名的小花。穆祉丞背着画板四处写生,张峻豪就跟在他身后,帮他拎着颜料和水壶。
傍晚时,两人坐在山坡上看夕阳,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穆祉丞靠在张峻豪的肩膀上,轻声说:“真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张峻豪握住他的手,指尖相扣:“不会停,但以后的每一刻,我都会陪着你。”
采风回来后,穆祉丞的毕业设计获得了学院的一等奖。开展那天,张峻豪特意穿了一件新外套,早早地来到展厅。穆祉丞的画挂在显眼的位置,除了那幅雪天书店,还有很多幅画里都有张峻豪的影子——看书的样子、整理书架的样子、在公园散步的样子。
“这些画,都是以你为原型画的。”穆祉丞站在他身边,小声说,“你是我最好的灵感。”
张峻豪看着那些画,又看着身边的少年,眼底满是温柔。他轻轻握住穆祉丞的手,在众人的目光中,坦然地笑了。
夏天到来时,旧书店门口种上了几盆月季,是穆祉丞特意挑选的品种,开得热烈而鲜艳。两人常常在傍晚时分,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喝着冰镇的酸梅汤,聊着天。路过的邻居都知道,书店的老板有个可爱的男朋友,是个画画的大学生。
穆祉丞毕业那天,张峻豪给书店放了一天假,陪他参加毕业典礼。看着穆祉丞穿着学士服,接过毕业证书时灿烂的笑容,张峻豪觉得心里满是骄傲。
晚上,两人回到书店,张峻豪从里间拿出一个盒子,递给穆祉丞。“什么东西?”穆祉丞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银戒指,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峻”字和一个“丞”字。
“我没有太多钱,只能给你这个。”张峻豪有点紧张地说,“但我承诺,以后会一直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事。”
穆祉丞的眼睛红了,他拿起戒指,戴在自己的手指上,又拿起另一枚,戴在张峻豪的手上。“我不要什么贵重的东西,”他说,“只要你陪着我就好。”
两人相视而笑,在灯光下拥吻。窗外的月光温柔,书店里的纸墨香与花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美好的画面。
后来,穆祉丞开了一家小小的画室,就在旧书店隔壁。每天早上,两人一起开门,晚上一起关门。穆祉丞会在画室里教小朋友画画,偶尔抬头,就能看见张峻豪在书店里忙碌的身影,相视一笑,便是满心的欢喜。
有客人问张峻豪,为什么不把书店扩大规模,张峻豪总是笑着摇摇头:“这样就很好。”
是啊,这样就很好。有喜欢的事业,有爱的人,有看不完的书,有画不尽的风景。冬雪会再来,热可可会再煮,而他们的爱情,就像旧书店里的古籍,历经岁月,却愈发醇厚动人。
日子细水长流,温柔相伴,这便是最圆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