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漫过旧码头
张峻豪是在十六岁那年夏天,把穆祉丞捡回家的。
彼时暴雨刚过,城郊的旧码头积着浅浅的水洼,穆祉丞缩在废弃仓库的角落,校服裤沾满泥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掉了漆的铁皮盒子。张峻豪踩着水过来,篮球挎在肩上,影子罩住少年单薄的身形:“喂,你在这儿干嘛?”
穆祉丞抬头,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像受惊的小鹿:“我……我没地方去。”
那天张峻豪把他带回了自己家。张峻豪父母常年在外跑船,偌大的房子只剩他一个人,多双碗筷也无妨。穆祉丞话少,却格外懂事,会把张峻豪乱扔的书本摆整齐,会在他打完球回来时递上温毛巾,会默默学着做饭,哪怕第一次炒青菜炒糊了,也红着脸非要让张峻豪尝尝。
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也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旧码头是两人的秘密基地,张峻豪会教穆祉丞打弹弓,看石子掠过水面溅起一串涟漪;穆祉丞会打开那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他收集的贝壳和邮票,轻声给张峻豪讲每一枚的来历。“我爸妈以前也跑船,”穆祉丞指尖摩挲着一枚白色贝壳,“他们说,等攒够了钱,就带我校遍所有有海的地方。”
张峻豪彼时正低头捡石子,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见穆祉丞眼里的光,轻声说:“以后我带你去。等我毕业,就去考船员证,咱们一起跑遍所有码头。”
穆祉丞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那天的风带着咸湿的海味,潮水一遍遍漫过码头的石阶,像是在为这个约定作证。
高中三年,两人形影不离。张峻豪性格张扬,成绩不算顶尖,却凭着一身韧劲在体育场上大放异彩;穆祉丞安静内敛,是老师眼中的优等生,作文常被当成范文,却总在体育课上落在后面。张峻豪会在体育课结束后,把自己的水递给他,替他擦汗;穆祉丞会在张峻豪熬夜补作业时,悄悄泡一杯热牛奶,坐在旁边安静看书陪他。
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夜里穆祉丞会下意识往张峻豪身边靠,张峻豪会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像护住一件稀世珍宝。青春期的情愫在沉默中疯长,没有说出口的喜欢,藏在并肩走过的码头石板路里,藏在共享的耳机分线里,藏在深夜里轻轻的呼吸声里。
高三那年冬天,穆祉丞的姑姑突然找来。姑姑说,穆祉丞的父母在一次海难中失踪,她是唯一的监护人,要把他接去南方的城市读书。
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生活。那天晚上,两人坐在旧码头的石阶上,潮水呜咽着拍打着岸边,寒气刺骨。“我不想走。”穆祉丞声音发颤,眼泪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峻豪,我想和你一起跑船,想去看你说过的那些海。”
张峻豪紧紧攥着他的手,指节泛白:“我不让你走。我去跟你姑姑说,你留在这儿,跟我一起。”
“没用的。”穆祉丞摇摇头,“姑姑已经帮我办好了转学手续,下周就走。”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塞进张峻豪手里,“这个给你,里面有我最喜欢的贝壳。峻豪,等我高考结束,我就回来找你,我们还去看海,好不好?”
张峻豪接过盒子,冰凉的金属触感硌得手心发疼。他点头,喉咙像被堵住,说不出一个字。潮水漫上来,打湿了两人的裤脚,冰冷的触感却抵不过心里的寒意。
穆祉丞走的那天,张峻豪去送他。火车站台上,穆祉丞穿着新外套,姑姑站在旁边催促。“峻豪,”穆祉丞眼圈通红,“你要好好吃饭,别总熬夜,体育训练别太拼命。”
“你也是。”张峻豪声音沙哑,“照顾好自己,记得给我打电话,给我写信。”
火车鸣笛的瞬间,穆祉丞突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我一定会回来的。”
张峻豪拍着他的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火车缓缓开动,穆祉丞扒着车窗,用力挥手,直到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视线里。张峻豪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穆祉丞身上的气息,怀里的铁皮盒子沉甸甸的,装着两人未说出口的情愫和沉甸甸的约定。
高考结束后,张峻豪没有考船员证。他考上了本地的一所理工大学,学了机械专业。他每天都在等穆祉丞的消息,可电话再也没响过,信件也石沉大海。他去过穆祉丞姑姑家原来的地址,早已人去楼空;他在网上疯狂搜索穆祉丞的名字,却一无所获。
穆祉丞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
张峻豪开始拼命学习,拼命参加各种竞赛,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填满。只有在深夜,他才会打开那个铁皮盒子,看着里面的贝壳和邮票,想起那个安静内敛的少年,想起旧码头的潮声,想起那个一起看海的约定。心口的位置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冷风习习,终年不愈。
大学毕业后,张峻豪进入了一家造船厂工作。他每天和船打交道,却再也没有去过那个旧码头。他听说,旧码头要被拆迁重建,修成新的观光景区。
工作第三年,张峻豪去南方出差。客户公司派来对接的人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眉眼间还是当年的轮廓,却多了几分成熟和疏离。
是穆祉丞。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周围的喧嚣都变成了背景音。
“张峻豪?”穆祉丞先开口,声音陌生又熟悉。
张峻豪喉咙发紧,点点头:“好久不见。”
简单的寒暄后,两人被裹挟在人群中,各自忙碌。直到下午的会议结束,穆祉丞叫住了他:“要不要喝杯咖啡?”
咖啡馆里,气氛有些尴尬。“这些年,你还好吗?”穆祉丞先打破沉默。
“挺好的。”张峻豪搅动着咖啡,“在造船厂工作。你呢?”
“我毕业后就在这边工作了,做外贸。”穆祉丞顿了顿,“当年……对不起。我姑姑没收了我的手机和所有联系方式,我没办法联系你。等我考上大学,想找你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找不到你的地址和电话了。”
张峻豪的心猛地一揪。原来不是他忘了,不是他不想联系。可那又怎么样呢?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切都已经变了。
“没关系。”张峻豪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都过去了。”
“我以为你会去考船员证。”穆祉丞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遗憾。
“人总会变的。”张峻豪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当年的约定,就当是年少无知的玩笑吧。”
穆祉丞沉默了,手指紧紧攥着咖啡杯。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我一直没忘。那个铁皮盒子,你还留着吗?”
“留着。”张峻豪说,“在我家里。”
“那就好。”穆祉丞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我……结婚了。妻子是我的同事,我们明年就要有孩子了。”
张峻豪的心像是被重锤击中,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压下了翻涌的情绪。“挺好的。”他说,“祝你幸福。”
“你呢?”穆祉丞问,“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张峻豪摇摇头,“一直忙着工作。”
咖啡馆的钟摆滴答作响,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临走时,穆祉丞递给张峻豪一张名片:“以后有机会,常联系。”
张峻豪接过名片,指尖碰到他的手,又迅速收回。“好。”
两人在咖啡馆门口告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张峻豪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冲上去抱住他,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问他有没有想过自己,问他当年的约定能不能不算数。
可他不能。
穆祉丞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爱他的妻子和即将出生的孩子。而他,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为了一个约定不顾一切的少年了。
出差结束后,张峻豪回了家。他打开那个铁皮盒子,里面的贝壳和邮票还完好无损。他拿起一枚白色贝壳,放在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当年的潮声,听到穆祉丞轻声说“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去了一趟旧码头。那里已经被拆得面目全非,挖掘机在轰鸣,工人们忙碌着,昔日的石板路、废弃仓库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片废墟。
潮水还在拍打着岸边,声音依旧,却再也唤不回曾经的时光。
张峻豪站在废墟前,久久没有动弹。他想起十六岁那年的夏天,暴雨过后,他在仓库角落捡到穆祉丞,少年眼里带着怯意,却又有着倔强的光;想起两人在旧码头并肩看海,许下一起跑遍所有码头的约定;想起火车站台上的拥抱,那句带着哭腔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原来有些约定,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实现。有些人,相遇是缘分,错过是宿命。他们就像两艘曾经并肩航行的船,在某个码头相遇,短暂停靠后,又各自驶向不同的海域,再也没有交汇的可能。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张峻豪把那枚白色贝壳轻轻放进海里,看着它随着潮水漂远。
再见了,穆祉丞。
再见了,我的少年。
再见了,那段潮声漫过的旧时光。
潮水一遍遍漫过码头的废墟,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无疾而终的过往。而张峻豪知道,他会带着这段回忆,继续往前走。只是在某个深夜,当潮声透过窗户传来时,他还是会想起那个安静内敛的少年,想起那个没有实现的约定,心口的位置,依旧会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