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俩下去吧。”
星缇纱看着这俩孩子写完,让他俩回座位去了。洛嘉一溜烟跑了下去,还差点跑过了,温斯基则是看了看她然后才放下粉笔。
星缇纱没说他俩写的全不全。
“薇薇恩,你来点评一下刚才这两位同学写的这些原因。”
虽然说是默写,但是很明显这俩孩子没背全,写着写着就开始用口水话自己分析了。
更何况之前星缇纱也并没有强令背诵,更重要的是理解和学会分析本身。
被点起来的女生是珀姬的同桌——前几天换位置新换的,说是觉得珀姬看起来经常压力比较大,希望能够帮助珀姬。星缇纱对此自然没有异议,珀姬也比较无所谓,于是在薇薇恩说服珀姬原本的同桌之后她俩就坐一起了。
珀姬确实压力比较大。
作为老师的副手加武卫部干事,星缇纱不在时她经常需要承担些组织劳动甚至代一下华语课之类的工作。
而薇薇恩虽然是来得一个多月前才来到这里的,但她父母一个原二号避难所的基层军官,一个是原二号避难所的药学老师。薇薇恩从小跟着他们俩学过些基础的文化课,所以并没有被塞到预科班,而是在经过基础测试后直接进了本部。虽然可能汉语之类的方面一下子有点跟不上,但是星缇纱交代过珀姬让她单独给薇薇恩补一下课。
更何况矿校的授课节奏应该还好。
至少星缇纱是这么认为的。
今天——不,似乎是从劳罗拉车队抵达当天,十六岁的薇薇恩就换上了礼仪校服——长到脚踝罩住棉裤的棉裙。此时一站起来,还把双手在小腹前的位置握起来,看起来像要主持节目或者唱美声。
是学校里瞒着她在筹办什么联欢晚会吗——星缇纱心里嘀咕了一下。看薇薇恩这身衣服和这个姿态,她有点怀疑孩子们在背着她偷偷彩排。
“老师,我认为这两位同学都漏了很重要的一点。”薇薇恩开口,是那种刻板印象里很标准的好学生语调。星缇纱也不知道她从哪学来的,不过好像从来到这开始她一直是这样,“就是关于信念这、这一方面的问题。”
“嗯?”
这是星缇纱没有想到的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板,黑板上两人的答案都包括了因为过度压榨农民导致的工农反目。她转回来,示意薇薇恩不要怯场,继续说。
看来她的学生对这些历史有自己的见解了呢。
星缇纱感到欣慰。
“首先是温斯基写的这里。”薇薇恩得到了老师肯定的眼神,定了定神继续用她那抑扬顿挫的、让星缇纱怀疑她偷偷筹备了诗朗诵的声音说,“只提到了‘因为没有发掘出石油,所以在燃料、人造橡胶乃至塑料方面过度压榨农民’‘城乡二元化和工厂顶班制’等等问题,但是完全没有提到护国军的信念方面的问题。我认为最根本的问题还是信念,就像您上课说过的那样,打仗打的其实是人……怎么了珀姬?”
“他俩都写了叛徒出卖这个问题了,喂!薇薇恩!快从别的方面说一下!”
星缇纱没听清楚珀姬用气声对薇薇恩说了些什么,她清了清嗓子:“珀姬,你让薇薇恩说完——薇薇恩,你继续说。”
“好的,老师。”薇薇恩调整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口,“我认为护国战争最主要的原因是当时的农民并没有足够的觉悟,即便暂时因为农业税压力大,其实也可以依靠意志力撑着进行劳动和参军支持护国军作战。我认为如果是我的话,我不需要这么多物质条件,也会为了国家种粮食和战斗的!但是他们没有,反而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倒向贵族派,出卖护国军——”
“你跑题了!护国战争的参战主体根本不是农业人口啊!”珀姬看起来比薇薇恩着急多了,扯着她袖了海鱼花纹的围裙带子用气声对她喊,“而且当时都闹出大饥荒了——快点说点别的!”
“嗯……你能有这样的精神很值得表扬,薇薇恩同学。”星缇纱点了点头,示意薇薇恩坐下去,“不过大家还是要注意,护国战争和第二次护国战争的领导阶级和参战主体都不是农民。在两次战争——尤其是护国战争时期,对农民的过度压榨是确实存在的。就像温斯基同学写的这里,无论是用酒精替代航空燃油还是使用列别捷夫法制造人造橡胶,都只能依靠农业税收上来的粮食制取酒精——除此之外更多方面也都是这样。再加上当时的天灾,以及经济政策方面的问题,农民确实是已经到了吃不上饭的地步,并且因为发展不平衡和教育精英化等多种原因,工业反哺农业仍然遥遥无期。正是在这样的条件下,贵族派的煽动才有市场。甚至我们必须承认,在温西卡等前辈失败后,农民的生活水平在短时间内确实有所上升。”
“但是这并不能被认为是农民意志不坚定的问题,护国战争的失败不能怪在农民头上。首先,农民吃不上饭,这是客观事实。无论意志多么坚定,要饿死的人也是种不出粮食的。其次,未能做到有效团结农业人口,本身就是黄桃政府留下的历史问题与歌秋罗进步青年党政策与宣传双重脱离群众所造成的后果。”
歌秋罗进步青年党就是第一次护国战争时期以温西卡为元首的党派。
“这两点我们在上课的时候都有分别解释过,但是现在我还要再啰嗦一下……嗯?”
敲门声打断了星缇纱。
教室门是开着的,星缇纱扭过头,看到了一个挺熟悉的人。
斯利。
那天把从屋顶跳下来的她接住的人。
星缇纱当时把人家砸了个四脚朝天。
“打扰一下。”斯利微笑着,还抬着敲门的、戴着异世界劳保手套式的粗棉线手套的右手,“能出来一下吗,星缇纱老师?”
星缇纱应了一声,转过头跟学生们说先自习,而后小跑下讲台出了教室。
“有什么事吗?”
教室包裹着灯火橘色的光,离开了教室的范围,星缇纱感觉周遭的一切从视觉上都安静了下去。她看着斯利,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的形象在同样参加了宴会的对方那已经不知道变成了什么。即使杀贵族派是喜事,星缇纱也担心自己的名声在劳罗拉领地的工人那变得奇怪——然后连累十九号避难所的其他人。但没等她开口解释,斯利先说明了来意。
“您应该也看到了,我带了个孩子来都城……孩子他娘把他交给我的时候反复交代过的,我只能带在身边才放心。但是您看昨天宴会那个情况……”
斯利撒了两个谎。
那个叫做戴维德的孩子确实是他母亲托付给他的,不过并没有什么语重心长的嘱托。戴维德的母亲早已经变成了目睹过一个又一个同类被拖出去宰杀之后冷漠且痴呆的母羊一样的女人,在被劳罗拉抢回领地之后,她选择了圈养自己的儿子。而在一年多之后,看到相识的斯利也出现在劳罗拉领地,她又立马把儿子扔给了斯利,从此不管不问。
至于戴维德本人,小时候也是斯利带大的,生下来起斯利就算是当了他的干爹。不过斯利有意识地模糊了这一点,因为他有点怀疑劳罗拉带他来都城,除开所谓的交流技术,估计也存了把他当礼物送给帝姬的心思。他言语间刻意暗示戴维德和自己的关系,希望帝姬看不上他。
虽然或许说自己侍奉过血族或许也能让帝姬倒胃口,但是斯利不想。
他没有被任何旧相识把这段刚过去不久的历史扯出来,这是命运好不容易赏赐给他的一点幸运。刚穿上去的衣服,斯利不想对着个陌生的皇族女人妥协了。
“抱、抱歉……”星缇纱低下头,“是我考虑不周,孩子现在怎么样?需要心理辅导的话我这边有人可以胜任心理医生的——哦,我的意思是……”
“他还好,因为小时候也是在血族领地待过挺长时间。不过毕竟那种场面小孩子还是少接触为好,加上他一直也没什么朋友,甚至因为一直在血族领地所以其实话也说不太好。我是想问,能不能让他来您这借读一段时间。”
借读。
斯利用上了在劳罗拉领地学的词。
“诶?可以的,不过如果你们之后回劳罗拉领地的话,这孩子是跟着一起回去还是继续在这里读?孩子妈妈应该没同意他在这读书吧?”
“啊,到时候我会带他回去的。”听到会放自己回去,斯利的语气轻快了起来,“只是希望他在这和同龄的孩子们玩几天。”
“那当然没有问题!我现在就去让学生干事安排他住寝室——孩子来了吗?”
“还没有,我今天来厂里讨论技术就没带他,明天带他过来可以吗?”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