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昏黄的日光正打在墨海色的窗帘上。灰尘在缓慢的浮浮沉沉，窗棂、木办公桌上的水泥墩子和自己的手指都被照得毛绒。星缇纱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背，不知道今夕何夕。
现在是什么时候？
上午还是下午？
熙熙攘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星缇纱还未完全清醒的大脑缓慢反应过来此时大概是下午放学的时候。星缇纱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下面的手表，掏出来一看，五点半。
确实是放学时间。
星缇纱放好表链晃荡的手表，摸到放在炕头折好的棉裙和棉裤，打算穿衣服起去洗个澡。她想不太起来自己是怎么从宴会厅回来的，桌子上硕大的水泥墩子上石英颗粒恰好将窗户边缘透进来那点光折射过来，刚才是在墙壁上投下一块光斑，星缇纱一坐起来，那光斑就落进了她的眼睛里，照得她直看到自己盈着光的睫毛，半眯着睁不开眼睛。
……等等。
星缇纱眨了眨眼睛，又搓了搓。
水泥墩子依旧耀眼。
星缇纱躺了回去，闭上眼睛，然后重新坐起来。
——还在那。
为什么她的办公桌上会有水泥墩子啊！哪里来的啊！
“哎！你说星缇纱老师要是看到那个大石墩子会怎么样？”
人声熙熙攘攘，武卫部的学生刚结束体能训练，一身汗味地在食堂里排着队。没参加武卫部的和附小的学生里，吃得快的已经吃完了，不少人正端着餐盘去靠门边的地方放。
洛嘉把外套扎在腰上，揪着毛衣领子往里灌风。他背对着队伍往前走的方向，一面说话一面挤了排在前面的卢莱一屁股。
“哎我操，菜狗你有病是吧？”
卢莱说着，猛然撅腚狠狠还击，直接是一屁股把洛嘉创得往前扑到了温斯基身上。
“嗷！”
“咱、咱这样不好吧？”
温斯基似乎仍然对几个小时之前自己干的事情感到不好意思，但是想到那帮女生昨天趁着自习课且星缇纱萝丝尤金康斯特几人都不在，跑去把女厕所门帘卸了装班级门口，之后犹觉不够，把男厕所门帘也拆了，跟班级窗帘调了个个，他也就释然了。
其实到现在为止温斯基依旧在思考半年多前自己写的那张纸条到底去哪了——他在看到要求造个比喻句的题目时用尽全力绞尽脑汁写星缇纱的头发像钢水，写完了之后自己撕下来的那张。
星缇纱看到那张错字连篇的小纸条之后其实给他塞回去了，但是后面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太多，加上他还骨折坐了好一段时间轮椅，干什么都得靠舍友帮忙。那张纸在什么时候丢了也不知道，总之他是没见着。
“话说回来，是不是准备放假了啊？”
“放假？”
“什么放假？”
“你听谁说的？”
“啥啥啥？”
“我是听说准备那什么……期末考了，加上这不是也快到春节了嘛，我估摸着应该能放假吧？”
“嗨，这都没影的事。”原本听到洛嘉的话，激动得转过身来的卢莱摆了摆手，“念书又不是种地，还给你猫冬去啊？”
“就是就是。”在旁边队伍里的女孩颇感扫兴。
“哎！你还别不信！今天下午我都看到试卷了！”
“啥时候？那单元测验卷吧？”
“就今天下午体育课！在星缇纱老师办公桌上——哎你爱信不信别扒拉我，我还听见森丽莎他们几个说要办什么活动——哎！衣服！你有病吧卢莱！还给我！”
晚饭有肉，豆子炒的肉末，卢莱双手合十求打饭窗口的大叔多给自己点，大叔瞟了他一眼，手腕多抖了两下。
洛嘉看乐了。
正吃着饭呢一股冷风刮到了三人身上，抬头看见尤金一掀门帘走进来，旁边还跟着个星缇纱。后者头上顶着块毛巾，拧到半干的头发因为水分失去了卷曲的弧度，整个人低着头对着手指不敢看尤金。
“我告诉过你——我告诉过你！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已经二……你已经十三岁了！这种话还需要别人反复说吗！？是的你干的非常漂亮，让塔芙丽莎注意到你并且顺便直接清理了几个贵族家主，然后呢？难道你要为了这么一个小目标牺牲掉自己吗？别说什么‘不会的’‘你有分寸’这种话！真该死！我早该知道你们这些华——你们的德行——你们总是这样！你不飞后面那一趟也不会有人怀疑你了！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的健康拿来这样糟蹋！”
尤金越说越生气。
“真是的！你——你这个让人生气的家伙！”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应该对自己的身体说对不起才对！现在赶紧去打饭！然后全部吃干净！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广西树林里的猴子的手臂都比你的粗！”
“那家伙到底啥来头？能这样训老师，老师还一声不带吭的。”
“不知道，跟语文课本里说的苏联人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老师她爹。不过……不过他这么说，星缇纱老师真的没事吗？不是说只是喝酒喝大了吗？”
“老师她亲爹可没这么管过她。”森丽莎端着餐盘走了过来打断了洛嘉的话，坐在卢莱洛嘉温斯基三人那桌仅剩的空位上，“你们知不知道？就昨天，宴会上，那皇后——就星缇纱老师她爹——还因为别人把尤金老师认成他了在那生气呢！我听谁说的？那你猜呗。”
星缇纱没听到孩子们的窃窃私语，排了队打完饭之后找了个角落里的桌子坐下。尤金紧随其后，落座之后用勺子把自己餐盘里豆子炒肉末里的肉全挑出来放到星缇纱的饭上。星缇纱刚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尤金就抢了先：“吃光它们！这是为了革命！”
这是句带着俄语与桂柳话混杂腔调的古怪汉语。
“……Да, спасибо Вам.”
星缇纱用半生不熟的俄语回应了尤金。
时间很快到了晚自习。
星缇纱把文件和要翻译的文本搬到了一班讲台，打算讲完课之后一面看晚自习一面工作。
之前晚自习是不上课的，但是经过观察，星缇纱发现这些孩子写作业也要不了那么久，遂改了教学计划，打算加快点进度。
油灯的光轻轻地晃动着，洗头洗澡带来的热意已经逐渐消退。晴朗冬夜干冷的风吹过星缇纱已经干了的长发，给星缇纱带来一种清凉干净的舒适感觉。
“同学们，把历史课本翻到封二——对！那张空白部分特别大的！然后像这样横过来，今天我们来整体梳理一遍歌秋罗建国后的历史事件时间轴！”
“嗨！我说什么来着？肯定是要考试了！”洛嘉压低了声音，用手肘怼了一下同桌温斯基，随便给了前桌的卢莱屁股一脚，“你俩还不信！”
“咳咳！安静！卢莱你看什么呢把头扭回来！多方会谈呢你们几个！”
“老师不是我！”
“再说话后边站着去！还有你俩！洛嘉温斯基，再说小话你俩上讲台给我当左右护法！”
教室里一阵哄笑，被洛嘉拽回头的卢莱只好憋屈地闭上嘴，转回去之前给了洛嘉一记眼刀。
教科书是在跟雪伏德和薇丽娅最终对账之后发的新版本，好在能直接用金属打印印刷模板，要不然星缇纱都不知道怎么办。
反复修改的历史书让不少学生昏了头。
“圣女时代总共是多少年？对了——四十五年！在建国多少年爆发的护国战争？对！四十年！然后——对的对的，劳罗拉闭关锁省四十年。”
星缇纱捏着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时间轴，然后把引导着学生说出来的大事件一个个填上去。
她长高些了。
温斯基捏着铅笔，跟着老师在书上画下时间轴上的一个个节点。老师今天穿的是棉裙，漂亮的墨海色粗棉布用线缝出一个个菱形的格子，说是这种结构能避免棉花结块坠在下半部分。她的围裙是灰色的，没有漂白的那种，让温斯基想到刚被她捡回来的那些日子。
温斯基的脸颊很熟悉这种粗棉布的触感，在他还跟珀姬一起住在星缇纱萝丝两位老师的寝室的时候，似乎有很多个夜晚，在他噩梦惊醒的时候，老师在半梦半醒之间伸出手把他揽入怀中。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老师时一样。
那是很让他错愕而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的感受，老师的身体很瘦，尽管不至于像他的妈妈那样形销骨立，但那怀抱跟妈妈给予的没有区别。
他在夜里被很多人抱过。
就做阿莱恩的伯爵少爷，或者逃亡路上那些赏他一口饭给他一张床睡一夜让他不至于饿死冻死的客人。奴隶不像贵族少爷那样在乎贞洁，他只是觉得自己疼得快要死掉了。
其实老师一直不知道他当时的害怕不光是因为知道自己暴露了身份，还有因为逃亡路上习惯了伪装身份而没有用属于他这种低等奴隶的自称——说起来很荒诞，但这才是最先到来的恐惧感。
害怕被拔掉舌头，或者更可怕的处罚。
“哎！你时间轴画错了！”
洛嘉的话让温斯基猛然从回忆里惊醒，他赶紧一面拿起橡皮擦自己的图一边抬头看黑板。那种时空错位的感受又来了——去年那个时候他还是等死的牲口，连活着都得感谢主人的恩赐，现在呢？他就要期末考了，考完试——那他就该上二年级了吧？
这橡皮擦也是老师带着他们自己动手做的，类橡胶树在歌秋罗分布很广泛，老师弄来了它的汁液——还有硫磺、浮石粉末以及植物油，在实验课上手把手教他们做出了属于自己的橡皮擦。
“你俩还说！说啥呢那么有的聊！洛嘉！你上来默写这里！对！默写护国战争失败的原因！就写黑板上！温斯基！你上来写第二次护国战争失败的原因！”
“不是说整理时间轴嘛咋还有这一出……”
“念啥呢洛嘉？”
“没——没有！报告老师，我是说，我要是有单词不会写咋办？”
洛嘉一个立定敬礼打报告，逗得全班又笑了起来。
“不会写你就画圈，空着！”
“好嘞！”
洛嘉一路小跑着上了讲台。
“还有你啊，磨蹭什么呢？上来！”
“……哦！好、好的老师！”
他真的拥有这一切的生活了。
而且不是因为谁的恩赐，尽管他最开始所希望——甚至自己认为是奢望的——是成为星缇纱这样好主人的奴隶。但是现在他可以实在而踏实地置身于这样的认知当中：他是配站直了生活的，他配拥有现在的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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