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篇188 猪突猛进

“等、等等！”3

看台上的尤金像是忽然反应过来，差点直接站起身想要叫停比赛却被一旁的萝丝一把拉住：“怎么了？尤金先生！”

“你、你们这里的剑术决斗，本来就是用这种双手剑的吗！？”

尤金话音未落，校场上哨声已经划破歌秋罗十二月湿冷的空气。天色未明，但众人能看得清希莉安娜的脸色——似乎是不满，又或者是不忍，但皱着的眉间似乎还有那么些想要证明自己的意思。看台上众人议论纷纷，不乏对二者手中的剑巨大差异的议论，而更多的是被星缇纱那身夸张华丽的衣服吸引。

“帝姬殿下这是……还没睡醒？”

“那身裙子和那顶帽子，那是来决斗的吗？”

“听说帝姬殿下从从来没有学过剑术……”

“嘘——看！”

星缇纱已经率先一步朝希莉安娜发起攻击，裙摆划过校场几乎已经没有枯草的土地发出沙沙声，跟她踩着高跟靴的脚奔跑蹬地的声音汇成一处——有人发现了不对，但是一时间说不出来。

层层叠叠的宽大裙摆挡住了她的腿部动作。

“啊！”

希莉安娜几乎是下意识抬手用剑格挡，刹那间星缇纱手中的迅捷剑在她的双手剑上划出一道带着火花的刺耳声音——那是直奔她的咽喉刺来的！

躯干前倾左腿近乎绷直了踏出去一箭的星缇纱是双手握着那把迅捷剑的——不！那根本不是迅捷剑！那是一把装饰华丽的刺刀！

希莉安娜并不认识刺刀，但那东西上面的血槽让她下意识心里一惊。即使是歌秋罗女人喜欢的、加粗加重加大了的迅捷剑，也不该有如此恶毒的设计！

而且方才……她没有眼花！星缇纱帝姬的左手差一点握在她自己的刀刃上，是在刹那间反应过来之后才虚抓一把将刀刃圈在手里——像是用手托着它一样，借着刀刃前刺的势头把左手“滑”到了刀柄上。

……那不是剑术。

希莉安娜很确定这一点。

那绝对不是剑术！

但星缇纱不给她任何的反应时间，立刻后收手臂。握着那把长得吓人的刀的右臂后收至垂直地面，左手仍然虚拢着刀刃中段的位置。裙摆遮住的右腿与前倾的上半身成一条直线——下一瞬间，又是一刀直刺希莉安娜的面门！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希莉安娜来不及格挡只能后仰躲避，但还是被星缇纱的刀尖刺中，在眉心划出一道血线。

希莉安娜吃痛，但后仰躲避导致中心不稳，在星缇纱收回刺刀的瞬间她向后踉跄一下稳住重心。在下一刹那终于一剑砍在了星缇纱的刀上，利用双手剑的重量将对方直取其胸膛的刀劈得歪向一边。可是——该死！她怎么还在刺！

希莉安娜不敢看星缇纱的眼睛，可星缇纱偏要盯着她。明明是一双橘金红的眼睛，但那怨毒的执着的目光里似乎要滴出血来。希莉安娜凭借着剑术堪堪抵挡，但已经意识到对方根本不想跟她比试。

星缇纱帝姬想要她的命！

这个想法像一把刀，刺得希莉安娜的胸腔一片冰冷。而星缇纱并没有因为她的绝望停手，希莉安娜躲开她就重新刺，希莉安娜挡开她就收回换一个方向刺——仿佛她连最基本的用刀劈砍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这是一场比试而非真正的决斗。她死死盯着希莉安娜的脸，腮帮子里咬紧的牙都时刻准备着把对方撕碎。

好机会！

星缇纱的招数虽然古怪但是重复性实在太强，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希莉安娜很快掌握了规律。一剑挑开星缇纱的刀刃，而后——

希莉安娜的剑刃落在了星缇纱的脖颈旁，不，应该说是上一瞬间星缇纱脖颈的位置。当她的剑刃抵达那里的时候，那里只剩下被骤然下低的身形扯起来的辫子。

那当真是一把开了刃的好剑，凌空削断了星缇纱的发尾——连着捆住她发尾的绒球发绳，那麻花辫的末端和被甩掉的帽子一起砸在地上滚了几圈。

散开的白色夹杂着橘与金直冲希莉安娜手臂下的前方。

砰！

随着希莉安娜卡在喉咙里的一声惨叫，那把巨大的双手剑瞬间脱手。星缇纱双手垂在身体右侧紧握被挥向后的刀，生生用头把她撞翻在地上。腹部遭受重击的剧痛让希莉安娜试图往旁边一滚而后蜷缩起来——这也的确是保护柔软腹部和里面脏器的办法，但星缇纱没给她这个机会。

星缇纱一脚踩在了希莉安娜的胸膛上。

那身棕红色剑术服的领口缝着皮毛，星缇纱没舍得下脚，力气全压在了踩在布料位置的鞋跟上。

那是往里收的古巴跟，星缇纱最喜欢的高跟款式。

星缇纱抬起手，手中提着刀，刀尖直指希莉安娜的咽喉。

那把刀上闪着寒光。

观众席上的贵族们早已尖叫连连，此刻他们看不清星缇纱的表情。后者低着头，大半张脸被散开的头发和垂下的刘海隐匿在阴影里。有胆小的男人捂住了嘴巴甚至眼睛，有女人咬着嘴唇拼命搜寻大脑那究竟是什么剑术，但无一例外地，每一个人的神经都被星缇纱绷了起来。

“啊！”

“哔——”

“停下！星缇纱殿下！陛下命令！立刻停止比试！立即停止！！”

哨音响起，薇丽娅的亲卫长亲自吹着哨子狂奔过来。星缇纱看也不看她，手上的刀带着风狠狠刺了下去。

叮！

哨子砸在刀背上，嗡鸣的刀尖被砸歪，刺进了希莉安脖颈旁边的土地里。星缇纱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笑着举起双手松开脚退到一旁，举着双手表示自己并没有攻击性。

希莉安娜被人扶了起来。

现场嘈杂，但是她已经听不清那些贵族都在喊些什么了。她被侍女搀扶着，余光里看到好几个人影从她的身侧飞奔而过。其中有一个似乎是今天早上陪着星缇纱一起来的——除了那位威胁过希莉安娜的劳罗拉公主之外的另一个人。是个男人，希莉安娜没见过，但是星缇纱跟他关系似乎很亲密。

……是皇后殿下安德烈公爵吗？

希莉安娜没来得及询问，因为加冕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她咬着嘴唇回到了太阳石宫。

塞维莉娅早已在场外看完了比试全程，先一步回到太阳石宫后正大喊着骂着女仆们用以撒气。一看到希莉安娜回来，立刻跑上去迎她。希莉安娜的伤口已经有宫廷医生处理过，光系魔法让那伤口顷刻间愈合，没留下一点痕迹。

但希莉安娜浑身灰土的模样仍然惹得塞维莉娅大喊大叫地发了一顿牢骚，尽管时间紧张也没耽误她指桑骂槐，直到希莉安娜忍无可忍，妆也没化好就冲到她面前让她闭嘴，塞维莉娅方才安静了下来。

“可——我这是为了谁啊！我难道不是因为她我才生气的吗！她毁了你的加冕礼！这一天都毁了！你……你为什么总要这样让我伤心！”

塞维莉娅没有得到答案，因为在侍女们的服侍下梳妆好换上红色的加冕礼礼服的希莉安娜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宫殿。

马车车轮碌碌碾过圣女时代留下的水泥和石砖，朝光照进太阳宫。

礼仪教师和礼官早已告知希莉安娜加冕礼的流程，并且今天随时会有人提醒她，但希莉安娜仍然紧张得有些发抖。在侍女的搀扶下，她提着红色丝绒裙的裙摆下了马车。

那是属于皇帝的宫殿。

希莉安娜为自己打着气，一步一步走向太阳宫。贵族们早已在此等候，日光透过铅条玻璃彩窗被过滤成一条条彩色的光流。石柱撑起彩绘的穹顶，穹顶下希莉安娜提着反复堆叠的红色丝绒帷幕裙摆一步一步走向那高耸的台阶。

在台阶前十米不到的位置，希莉安娜停下来了。那里有为她准备的软凳——不是坐的，而是用于保护公主的膝盖不在下跪时受伤。

皇帝在台阶之上的皇座上，星缇纱帝姬穿着近似黑色的暗红丝绒礼裙站在皇帝旁边。那是和希莉安娜身上的款式相差不大的、属于帝姬的礼仪制服。在今天的加冕礼之后，希莉安娜也能穿上那种颜色——或者黑色——的衣服。

希莉安娜跪在了软凳上。

她听到贵族之中正在窸窸窣窣地议论着什么，但并没有在意它们。

礼官开始宣读皇室和教廷宣布册封和承认希莉安娜皇女公主身份的文件——不过名字在最后，等第一份文件读完了才会念到，这希莉安娜是知道的。就像她很清楚成为公主之后就能拥有自己的封地，并且公主作为歌秋罗爵位的最高一级，甚至可以像皇帝和帝姬一样娶其他贵族的家主当夫人一样地清楚。

“故，薇丽娅·劳罗拉·贝亚斯特陛下以圣女后嗣之名，宣布——”

希莉安娜两个拇指相勾着、伸直并拢的四指做出歌秋罗人祈祷用的玄鸟展翅状的双手手心开始冒汗。

“册封纱莱娅·赛塔里拉及其次女迪丽·赛塔里拉为公主！册封纱莱娅·赛塔里拉长女赫尔嘉·赛塔里拉为纱莱娅·赛塔里拉公主继承人！册封纱莱娅·赛塔里拉公主夫人苏森·赛塔里拉为纱莱娅·赛塔里拉公主领地内的从属子爵！”

轰隆。

在众人惊诧的无声惊雷里，希莉安娜抬起了头。

她颤抖的红色眼睛倒映出高坐着的皇帝，还有皇帝身旁的帝姬。帝姬和她一样诧异，瞪大了眼睛看着翘着二郎腿的皇帝。

“快上来啊，赛塔里拉的公主们。”

用食指撑着脸的薇丽娅抬着下巴，整个上半张脸淹没在阴影里。希莉安娜看不到她的眼睛，只能看到那如同涂着鲜血般艳红的、咧开的嘴。

迟疑甚至凌乱脚步声从希莉安娜的侧后方响起，在越来越大的议论声中她仍然能分辨出那是四个不同的人。但此刻希莉安娜的大脑已经拒绝处理任何信息，她只能听到自己颅腔内的嗡鸣，还有自己努力吸气不让自己凄惨倒下的声音。

眼泪划过了脸颊。

“啊，怎么还套着外套呢！快脱下来！孩子们，露出皇帝姨姨送你们的新裙子吧！”

有人分别跪在了希莉安娜左右两边。

影子从高处流淌下来，紧接着的是薇丽娅黑色的裙摆。希莉安娜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魔力波动，但是她不敢抬头，泪水已经淌了她满脸，她颤抖着肩膀啜泣着，已经压不住自己的声音。

金冠在薇丽娅的手中凝结，而后压上新公主的金发。纱莱娅，迪丽，跳过中间的希莉安娜，然后到赫尔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