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对了!你们家还有一个孩子吧!我记得叫希艾娜——没错吧?快上来吧!现在迪丽是公主了,赫尔嘉也是少公主了——快快快!希艾娜,你是公主们的话友,你也该有爵位才好!快上来吧希艾娜!还等什么呢?”
希莉安娜还在哭,为三位公主戴上皇冠披上黑色绶带的薇丽娅站在台阶上,兴高采烈地招呼着站在人群最末尾的希艾娜。而在那高耸的台阶之上,高昂着头的星缇纱有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她垂下的鬓角在玻璃彩窗泼洒进来的光中反射着绚烂而刺目的光,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
希莉安娜还是看到了她的嘴角,她抿紧了的、显然是咬着牙的嘴角。她的嘴唇涂着血红色的口红,略微比薇丽娅的淡些,但依旧让希莉安娜有些下意识地反胃。
仿佛下一秒就会亮出獠牙撕开她咽喉一样。
就像传闻里……
希莉安娜忽然感觉到了来自星缇纱的视线,她一个激灵低下了头。仿佛是在这一瞬间,她方才终于意识到星缇纱是个有着劳罗拉血统、曾在几个月之前亲手当街把数十人活活砍碎的东西。
而其他贵族自然也看到了星缇纱那难看到极点的表情,那仿佛死了爹妈一样——不,就算现在薇丽娅和安德烈立刻暴毙也不会如此难看的嘴脸,让不少贵族偷偷交换了眼神。
皇帝甚至不是从礼官那里拿来绶带的,那些黑色的绶带上绣着坠着金色的装饰,边缘缝着闪烁的蕾丝,明显,那是皇帝亲自准备的。
在此之前没有告诉任何人。
有教廷的人要出言阻止,星缇纱那几乎刺穿阴影的怨毒目光从台下几人身上挪开,表情也变得好看了些许。可下一秒那出言阻止的人就被薇丽娅一句话塞了回去:“教廷审批?朕又不是要封她们当皇族公主,难道朕封几个贵族也要经过你们的同意吗!”
歌秋罗的公主确实不是皇族血统女性的代名词,只不过皇女在获得承认后大多会封公主。事实上,这是个相当于地球语境中“大公”或者“亲王”的爵位,只不过因为只有女性能够获封公主所以看起来似乎与地球的公主有点相似。
男性皇嗣则是最多封到公爵。
星缇纱的脸色似乎好看了一点。
希莉安娜的也是。
紧接着,薇丽娅像是这才想起来跪在她面前的希莉安娜。加冕礼的音乐已经过去一半,薇丽娅从礼官手中拿过金制的冠冕:“现在——朕将加冕朕新拥有的女儿,希莉安娜·海利亚·贝亚斯特,为歌秋罗帝国公主!封地为尤特里省!起来吧,希莉安娜。现在你是帝国205年第一个出生的皇族公主,让母亲给你披上属于皇室的……”
“陛下!”
教廷成员所站的方向又有人叫停了薇丽娅,顺着那声音看过去,是穿着教廷制服的琉希丽莎。
跟星缇纱一样,尚未有正式职务,但作为继任者所以穿着制服的琉希丽莎。
“尽管希莉安娜皇女成为了皇室血脉,但玄鸟的血脉是在此时此刻——帝国218年元旦!才降临在她的身上的!她只不过是出生在205年,但并非神谕所述‘205年所诞生的皇族子嗣’,更谈不上第一个!神谕中的皇嗣是身负圣女眷顾并展现了奇迹的星缇纱帝姬,请您不要说出这样混淆视听的话!”
原本只不过是勉强停下眼泪的希莉安娜扭着头看着站出来大声呵斥皇帝的琉希丽莎,眼泪再一次从她啜泣的脸上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绶带还是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可是她的加冕礼还是被毁掉了。
薇丽娅亲手帮她整理好衣服和胸前的玄鸟镜,拉着她站起身来。于是希莉安娜终于能勉强看清那几乎隐没在王座旁阴影里的星缇纱,后者身上穿着与她此刻相似但更华丽的典礼制服,深得有些发黑的暗酒红色丝绒裙摆放量极大,上面用金线绣着希莉安娜看不懂的图案。金色的硕大玄鸟镜压在黑色的绶带上,红宝石做成的玄鸟眼睛逸散着绚烂的火彩,反而让星缇纱的身形更陷在黑暗里。
她还是看不清星缇纱的脸。
但异变就在此时发生了。
那是几乎被音乐完全淹没的响动,极快的、像是金属连续轻撞的响声。希莉安娜甚至还没来得及注意到,那声音就已经结束了。
紧接着的,是什么东西刺破血肉的声音。
吃痛而压抑的呻吟从高台上帝姬咬紧了牙的嘴里漏出来,与之相应和的是帝姬背后不断喷出落下的血红色花瓣——是的,在第一眼看上去时希莉安娜也近乎以为那是喷溅而出的鲜血,但不是。星缇纱的身体像是被掏空,被塞满花瓣再压实压到一旦有个溃口那些花瓣就会喷涌而出。希莉安娜不明白,她不知道那么多花瓣究竟是从哪来的。但她也来不及想那么多了,她刷地站起身拔出薇丽娅的佩刀直指星缇纱:“你究竟是什——”
希莉安娜还带着哭腔的质问被拔节生长的金属骨骼打断了。
不。
她看不出来那是金属。
其他贵族也一样看不出来。
用沙孔在白银表面做出黑色的效果,黑色的羽翼刹那间从星缇纱的肩胛下生长出来。那羽翼一抖,锐利的羽毛划破空气的声音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然后,她飞了起来。
那是完全不符合空气动力学的飞行轨迹,但星缇纱就是这样旱地拔葱地升空了。她扑扇着那巨大的羽翼,在太阳宫那画满了星云与玄鸟神话的穹顶下盘旋。尖叫与惊呼几乎要把她背上的房顶掀起来,有些教廷的成员甚至当场拿下玄鸟镜开始祷告。但星缇纱似乎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无数的血红花瓣还在从她的身上瀑布般落下。裙底,领口,袖口甚至发间与背后,直至一圈飞完,花瓣终于落尽。
落在人们身上的花瓣激起惊呼,有人捧起花瓣高呼这是神迹,是圣女显灵,是圣女将爱和福泽泼洒在他们身上。悬停在宫殿上方正中央的星缇纱仍然没有降落,她抬着头,已然散开的卷发在无风的宫殿里飘动着。她的眼睛似乎穿透那穹顶看到了更远处的什么,她抬起手,摘下并捧起了胸前那似乎过于硕大厚实了的玄鸟镜。
不,她没有触摸它,那玄鸟镜是悬浮在她双手手心上的。
“请安静,诸位,请安静。”
穹顶的回音使得星缇纱的声音被放大,变得空旷而渺远。贵族们不解其意,教廷的祭司们也同样只能抬头看着。没人感受到魔力的波动,更何况金属魔法也不可能让人让玄鸟镜悬浮起来——至少他们没有见过。
“哈喽!大家好啊!”
不属于在场任何人的声音从玄鸟镜里传出来,同样被宫殿的建筑结构放大。星缇纱仍然是被更远处的什么吸引了一般双目无神,但那声音已经如同丢进油锅里的生菜一样炸开了全场。
“那——那是——”
“快看啊!玄鸟镜!帝姬的玄鸟镜——那上面有人——不!那是圣女陛下!”
“圣女陛下显灵了!圣女陛下显灵了!”
“圣女啊……天啊……居然是真的……”
“诸位,我说过了,请安静。”
星缇纱昂着头,但双手一左一右隔空拢着飘浮的玄鸟镜。她又飞了几圈调整了一下身形,从竖着站在空中变成像鸟一样腹部向下,于是镜子里的镜像更清楚地出现在了昂着头的贵族与祭司们的视野里。
那是穿着如校内神殿里那座古老雕塑一样的、肩膀与手臂处是劳罗拉蓝,而腹背部分是酒红色的、没有一点织物应有细孔的衣服的,圣女陛下。
如同神话之中那样,圣女背后的一切与歌秋罗迥然相异。长廊外树木依然郁郁葱葱,来往的嘻嘻哈哈的衣着装束与她相似的黑发神明之中不乏穿着酒红色短袖的。圣女扎着高马尾,但看不见一点绳子或者丝带在脑后打结的迹象。圣女的眼睛亮晶晶的,盈满了笑意。
她站在神话之中有着永恒夏日、繁花终日盛开的地方。细密的水雾从她身处的长廊外如同帘子一般落下,隔开了长廊与外面宽阔的绿地。
圣女似乎比雕塑上更年轻了些许。
“很高兴以这样的方式与大家相见,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你们必须记住。”
圣女的语调变了。
“春天会来得越来越晚,大雪会在夏天仍然降临。各位同……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啊?这是……”
“这……”
圣女陡然变得肃穆的语调吓到了很多人,但紧接着,画面开始闪烁,圣女的语气也变得更冷。
“能源不够,有缘再会。”
画面熄灭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没听到吗?刚刚圣女说了——”
“可是……”
“那岂不是说明年的税更收不上来了!”
“刚刚圣女说的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星缇纱似乎仍然听不见那些嘈杂的议论,她贴着宫殿二楼的栏杆飞过——那些露台上同样站满了人,贵族们被允许仰视王座或者对着王座低下头。星缇纱几乎是擦过了最后几个露台,宽大的喇叭袖在羽翼扑扇之间扫过栏杆,把手中的什么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跟劳罗拉站在一起的金发男青年手里。
没人看清楚这个动作。
然后,帝姬把玄鸟镜挂回了自己脖子上。再一次飞过贵族们的头顶,落回了王座高台上距离王座最远的角落阴影里。薇丽娅用了许久才收住自己的表情,让人继续宣布这一次要一同册封的贵族的名单。
砰!
砰砰砰!
在礼官宣布完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和受封爵位那一刹那,手拧式的礼花在二楼纷纷炸开,纷扬的暗红花瓣像瀑布一样喷涌而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巨大的响声吸引过去,甚至有人尖叫着抱着头找地方躲避。
那是领地经历过十多年前第二次护国战争武装暴动的贵族。
但这一次劳罗拉们手里的不是用灌注过量魔力以至于发生物理爆炸的魔晶粉末作为底火的火铳,洒落的也只是布料剪成的花瓣,而非鲜血与碎肉。巨量的花瓣如同水幕,几乎完全盖住了角落里星缇纱的身形。
众人再一次回过神时,王座旁阴影里的星缇纱已经失去了翅膀和那祥和的神情,她看着那些新封且绝大多数是商人出身的贵族,神色晦暗不明。
她的裙摆挡住了她身后刚刚被从下面顶起来过的地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