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缇纱重病的消息是从矿场传来的。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希莉安娜正在选礼服的配饰,之前那件加冕礼礼服已经修补好了,希莉安娜试过正合身。她的母亲塞维莉娅彼时盯着穿着加冕礼服的希莉安娜看了许久,方才允许侍女帮忙把那身衣服换下来。
“我的女儿要成为公主了。”
在女仆转身离开的时候,塞维莉娅捂着脸这样喃喃自语。她的肩膀和脊背在微微发抖,希莉安娜似乎是想上前询问,但是最终没有。
“我的女儿要坐到这个位置上了……我的希莉安娜,要成为神谕年出生的第一个公主了!希莉安娜,你开心吗?我的宝贝,我的希莉安娜!”
“妈、妈妈……这里是皇宫,我……”
希莉安娜提心吊胆,但并没有侍女把这句话报告给薇丽娅——或许吧,反正她没有因此被召去问责。不过她的提醒确实让塞维莉娅清醒了些,于是在对星缇纱还不滚回皇宫为希莉安娜的加冕礼的不满和抱怨里,塞维莉娅和希莉安娜只好先开始挑选加冕礼需要的首饰和配饰。
“这条裙子不够华丽——肩膀上应该加上流苏,腰带上缝上更多珍珠!还有这个蝴蝶结是什么东西,换掉!用最好的料子——该死的!我的希莉安娜是公主!她马上就是这个帝国的大公主了!难道你们要让她在自己的加冕礼上被那些无关紧要的家伙比下去吗!把这个胸针改掉!把这些蕾丝全部拆了换成金丝的!腰带和其他地方的丝带全部重新染色!加深颜色!鞋面和鞋帮上的蝴蝶结太素了!加上宝石!这条项链太廉价了,是谁准备的!该死的!把设计师、工匠和裁缝全给我叫过来!”2
你确定不会把人跟沉死吗?()
塞维莉娅在发号施令,她叉着腰,声音在整间宫殿里回荡,砸得每一个人的脑袋嗡嗡作响。太阳石宫的侍女们被薇丽娅要求尽心竭力为希莉安娜的加冕礼做准备,只有卯足了劲跑着往返才能勉强让这位“公主的乳母”略微满意。
稍有不慎,塞维莉娅手里的象牙扇子就要扇到她们的脸上。
那是薇丽娅赏的,塞维莉娅浑身上下的这一整套装束都是薇丽娅赏的。塞维莉娅和希莉安娜还不知道钱是直接从希莉安娜头上的宫廷开支里算的,也没注意到这身东西是从帝姬手里的品牌下买的。塞维莉娅对此十分满意,至于希莉安娜,她只庆幸那把扇子那些华服让塞维莉娅完全相信了自己的话。
但是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女奴,希莉安娜心中依旧满是苦涩,明明帝姬根本不回皇宫,可皇帝还是默许她要走了一半的女奴。
明明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就因为她不是使女的女儿吗?就因为她是瓦莱亚家的血脉吗?可是她做错了什么!这一切又不是她自愿的!
没有了莉娃的“越俎代庖”,因为希莉安娜的到来新升了一等女仆的贝莎已经快要疯了。她根本来不及指挥手下的女仆,因为那位奶妈的耳光已经要打到她的脸上了!贝莎只有低着头跟其他女仆一起狂奔着往返拿取首饰,反正那位奶妈喜欢占据贝莎的职能那就让她指挥吧——贝莎不管了!
那是贝莎第一次觉得宫廷女仆的服装居然能勒得她喘不上气,张大了嘴大口喘息着仍然赶不上塞维莉娅要的速度。幸好那希莉安娜皇女似乎还算有点良心,听到帝姬殿下重病的消息之后一直显得心不在焉。她的乳母时不时停下询问她意见的时候,总要花好长时间让她回过神来,由此贝莎等人才能争取到片刻喘息。
“对了,加冕礼用的皇冠是什么样的?我可是记得皇室会给每个公主制作新的皇冠,怎么我到现在都没有看到我……我的希莉安娜的皇冠!不会是打算让我的希莉安娜跟某些私生女一样,用别人戴过的皇冠吧!”
她指的是雪蜜儿。
尽管在出生后不久就因为薇丽娅的低头和其出卖的情报获得了教廷的口头承诺,但正式被封公主成为合法的皇室成员却是在她生父在对血族的战争中死去之后,薇丽娅借机将其家族一削到底在纸面上把那位卡莱男爵写成了她的男侍,才成功给雪蜜儿争取到了真正被加冕为公主的借口。
因为害怕教廷反悔,薇丽娅甚至没有让人给雪蜜儿准备新的加冕套装,直接去皇宫的仓库里扒拉出来一套旧货套在了雪蜜儿身上——争分夺秒地完成了加冕礼。
事情还没过去几年呢。
皇帝对雪蜜儿的态度皇宫里有目共睹,但看着欲言又止满脸为难却并没有实际阻拦自己奶妈的希莉安娜皇女,女仆们自然是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闭上嘴巴。
惹出事来也不是她们的事。
不过那传言也并非完全正确,薇丽娅确实给雪蜜儿整了一身旧货,但雪蜜儿的公主皇冠是新的。薇丽娅当初是生拆了几个皇冠上的珠宝,用自己的金属魔法亲手做的。
“帝姬到底去哪里了?生病?什么病需要待在那种地方!该死的,如果希莉安娜的加冕礼出了什么差错怎么办!这还剩几天啊!”
星缇纱不在乎希莉安娜的加冕礼还剩几天,因为她在薇丽娅找她之前就计划好要抢走承办权,薇丽娅此举不过是用更多的钱买她一个“神迹”——不过,也确实替她节省了跟贵族官员们周旋的时间。
装饰加冕礼现场的材料里,布料、花瓶之类的奢侈品和珠宝的清单,都已经在此之前交给星缇纱手底下各个奢侈品品牌。在星缇纱几次亲手杀人之后这些奢侈品店的负责人都老实了不少,在她们之间,“帝姬不一定会算账但一定喜欢砍人”已经成为共识。
回扣什么时候都可以吃,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赌上自己的脑袋。没人有胆子跟星缇纱虚报价钱,甚至还提出哪怕是批发价也可以继续往下压。
星缇纱是在一个晚上分别召见的这几位,她们连对账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报出“应该比同行更低”的价码。
“啊,也不用这么低。如果工匠们没钱过年的话,也是你们的错。”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月色树海的负责人差点没绷住脸上礼仪性的微笑。
——这也是星缇纱手下的奢侈品品牌之一,不过主要承接从款式到打版全定制而非推出款式后量身定做的生意。
负责人这辈子还没对付过这么蛮横的客户,但面前的人是帝姬,她总不能把茶杯摔到帝姬脸上。
星缇纱安排完了签个字就走,另一部分材料早已联系劳罗拉来都城时顺便带来。
——劳罗拉启程的时间比薇丽娅找星缇纱的时间更早,今天就是他们抵达都城的日子。接待流程早已和雪伏德对接完毕,大部队被安排到都城的繁花之梦旅馆下榻,带着她交代的东西以及其他工业原材料和半成品来的则是先到矿场来卸货,卸完货之后也是到繁花之梦旅馆去住宿。至于住宿费,自然不是他们自己出的,是星缇纱让沙克德亲自出面找人家老板——白嫖的。
尽管沙克德出发前的回信里提过做生意应该公平买卖,但是到了地方只见星缇纱一摇头:同志哥,咱们现在不能露出真面目,你是军阀那就该有个军阀的样子。反正无论你给不给钱,拿着这些产业的贵族都饿不死,他们也不会因为你给了钱就多给劳工开工资。你要是担心他们克扣,那就给服务生点小费就是了。
至于斯利,他在后面那一批人里。时间紧任务重,沙克德先带人进城了,跟星缇纱根本没来得及多聊两句——完颜兀术和小九等人干脆直接没进矿场,入城安顿好之后他们还得去试衣服买衣服准备参加宴会的所有东西。而斯利则是跟着其他人在矿场负责卸货,指挥的哨声尖锐,划破了冬日正午到来前那弥漫着二氧化硫气味的冷空气。
出了北启之后的路程是没有火车也坐不了蒸汽车的,货物辎重全靠马拉人扛。一时间让斯利感觉不是很好——并不是因为要出力,而是让他想到了一年多前还在血族领地的日子。
还有令人厌恶的,记忆里的自己。
血族领地,或者说佩罗特帝国,没有多少大圣女降临带来的痕迹,但有一个方面除外。
那些曾经目睹过或者听说过自己的同族是如何匍匐在大圣女脚下的异种,把那位圣女喜欢施加在他们身上的东西套到了自己的血仆们身上。
暴露的,恶心的,连胯下都快要遮不住的黑色兔郎装束。斯利记得那种东西,皮质的,鞣制得发亮。后面掏了个洞,方便露出柔软的、洁白的兔尾巴。
那尾巴是个插件,钩子状的金属部分末端像个塞子,在佩戴时没入他这样的血仆的体内,以便让兔尾巴保持在尾椎骨的位置。
与之相配的,还有令斯利反胃的兔耳朵发箍。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穿着那种东西跪在血族脚边,将放着酒水的托盘举过头顶,顺从地等待着主子的取用。
取用酒水,或者他。
他的主子很喜欢他,喜欢他彼时尚且纤细的身材和顺从的姿态,喜欢他宛如深色版亚缇利皇后的三色头发与橘红眼睛。这为他招致许多嫉妒与不满,而那些不满的另一头,牵着的是另外的与他一样随时准备着被血族取用的人类。
那些平民出身的,或者贵族出身的,明明已经跟他没什么区别了的家伙,总还是能找到机会耻笑他的出身、他不知所踪的母亲和他后颈的伤疤。
让他恶心。
斯利记得其中有一个叫布鲁利的家伙,蓝头发蓝眼睛,说是安霁利纳家的少爷——少爷又如何?还不是跟他一样被吸血鬼按在地上操?可布鲁利不觉得,布鲁利仍然看不起他,仍然要在一同被按到地上的时候辱骂他。血族们笑得很开心,他们乐意欣赏小宠物之间无害的打闹,他们乐意看着自己的宠物露出傲气或者委屈的模样。
他会杀了他的。
斯利搬着最后几箱货物,没有了控制他饮食和身材的吸血鬼主子,他的身体已经在这一年多中变得强壮许多,这让他感到愉悦和安全。
他一定会。
卸完货,矿场的人招呼他们去食堂吃饭——说是饭还没好,不过可以先去食堂等着。斯利没兴趣跟着大部队一起挤过去,因为他在人群里看到了利汀。
他并不熟悉这地方的路。
矿场和矿校中间并没有明确的分隔,斯利漫无目的地走着,风从远处的树之间穿过,他看到有鸟飞过树梢。
快到正午了。
远处传来不知道哪个班的哨声,下课解散的口令远得有点飘渺。这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冬天的太阳光把一切照得像透明而无色的某种琥珀。孩子们嘻嘻哈哈奔跑和在操场边刹住车拿起书包甩到背上的声音穿过大半个校园,让斯利停住了脚。
这是走到帝姬办的那个学校了吗?
斯利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在背阴处站了一会身上就有些凉了。他赶紧走了几步,打算到太阳地里晒晒。
于是他看见了帝姬。
不,斯利那个时候并没有意识到眼前的是帝姬,那个在劳罗拉领地最近一年的传言里形象多变的家伙。他只是看到有俩孩子不知道从哪爬上一间房的房顶,拿着书包嘻嘻哈哈地互相追逐打闹。紧接着,一个穿着墨海色棉裙围着围裙、头上扎着条粗布头巾的身影徒手攀着墙往上一蹬,一把抓住房檐再次发力——就上了房顶。
“小兔崽子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不许上房顶——下来!停下!不许在房顶打闹!达芙狄!”
阳光照在屋顶上,照在那穿棉裙的女孩身上。他看着她抓着把扫帚在房顶上围追堵截另外两个姑娘,被那两个学生绕得发恼——而后有风吹过,她松了的头巾飞过了树梢。
“啊,我的头巾!哎那位工友!麻烦帮我拿一下吧!谢谢——你们这帮小崽子!回来!”
斯利一扑,像捉蝴蝶一样从空中抓住了那块头巾。达芙狄和另一个姑娘嘻嘻哈哈地从房子另一侧下去了——这次斯利看清楚了她们俩有梯子,因为她们顺便还拿走了那把梯子。
星缇纱冲过去就要往下跳,斯利近乎本能地也跟着飞奔过去。伸出手,大喊着要他让开的姑娘砸在了他的怀里。
星缇纱砸在斯利身上,斯利砸在地上。
阳光照在星缇纱的头发上,像给她披上一层带着碎光的白纱。她笼罩在梦一般柔软而不真切的光里,斯利在她落下的瞬间看见日光照透了她宝石一样的眼睛。
她十二岁,翻过年去十三了,他知道她,最年轻的负总责。她好奇地看着斯利,而后——又或者是立刻,她赶紧爬起身伸出手:“你、你好!你就是‘预科班’的总干事吗?”
于是斯利方才意识到她是帝姬。
那是帝国217年末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午,但后来回忆起来时,斯利总恍惚觉得当时似乎是摔在了绿草如茵的、柔软的土地上。
周围繁花盛开,草木葱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