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篇185 真的女儿

“老师！森明娜老师！”

“哎！星缇纱老师醒了！森明娜老师！”

孩子们的声音吵的星缇纱还未完全清醒的脑子有点嗡嗡作响，她扶着额头从床上撑着坐起来，忽然觉得上半身一凉，一扭头对上了正从窗口翻进来的温斯基。

“……你干什么不走门？”

“那个、老师我是因为……”

因为什么呢？一下子编不出来理由。对着星缇纱无语的脸，蹲在窗框上的温斯基只好心虚地移开目光。

谁让刚才其他人进来的时候星缇纱老师还昏着呢。

不过星缇纱没在意这一点，说了下不为例之后，从达芙狄的嘴里得知是洛嘉扭了脚走正门吸引值班校医森明娜的注意力，其他人——除开把洛嘉扶过来的达芙狄和珀姬——全部从留观室的窗口跳进来的。

洛嘉偷偷拧了达芙狄一把，但是达芙狄一面回敬他一脚一面全说了出来。

“你想死吗达芙狄。”洛嘉踩了达芙狄一脚，咬牙切齿地用气声小声说。

“老师都说！了！下不为例了。”

达芙狄踩回去两脚。

星缇纱全看在眼里，不知怎么的，想要笑。

不想说教什么，也不想拉架，就只是想笑。

陌生的，愉悦的，似乎应该称之为幸福但是又比那更轻盈的感觉。

于是她笑起来了。

“好了好了，谢谢你们……”她用蜷着的手指半遮着嘴笑了会，伸出手示意洛嘉过来在她床边的小凳子坐下，“别站着了，坐。你的脚踝怎么样了？下次不要这样知道吗？你还是武卫咳咳……武卫部的，老师没事咳咳……咳，老师休息一会就好了。要珍爱自己的身体——其他人也是哦，洛嘉同学这次和老师一样算是反面教材，大家不要学习我们两个不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

星缇纱嘶哑的嗓音笑得并不清脆，但听到她笑了，学生们之间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一大半。有人在后排蹦起来说老师我就知道您没啥大事，我们班文体委员说得吓死人了——而后被他们班文体委员顶了一肘。

还有人说哎老师您没啥大事那我可就先回了，一会萝丝老师发现我逃课了。

紧接着又叫她同学拽回来了。

星缇纱也没有多说什么，她安静的像是疲倦的猫一样看着这些孩子。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这些孩子被汗水打湿的头发上，也落在他们尚且单薄但比起初见时早已健壮许多的肩膀上，在他们每个人的身上描出一轮浅金色的金边。亮闪闪的，轻盈而近乎透明的，似乎是有什么在他们的叽叽喳喳的嬉笑之中跳跃着的。

“好了好了，都走吧，洛嘉你留下，让校医再检查检查。其他人先回去上课吧，今天的事情念在你们是出于集体意识和爱护老师，就不处罚你们了——快走啦！一会萝丝老师发现了要你们罚跑可不关我的事！”

于是孩子们像一群鸟雀，在与星缇纱这个老师共同守着一个新秘密的气氛里嘻嘻哈哈地离开了医务室。灰尘被他们惊起，在窗户投下的光流里浮浮沉沉。

“真是的，这帮孩子。”

森明娜一手拿着自己配的治疗跌打损伤的药酒——那玻璃瓶已经空了一半，一手在粗布围裙上蹭了一把沾到的药酒，似是恼火地抱怨了一句。窗外的树木早已掉光了叶子，比夏天更慷慨的日光里，星缇纱看到她的表情并不生气。

“算了算了……咳咳……”

“您怎么起来了还不穿衣服！快点把棉衣穿上！塔纱艾拉同学！去！把棉衣给你老师穿上！”

“我也不冷……”

“等您感觉到冷了就已经晚了，快穿上。”

星缇纱没有拒绝洛嘉在森明娜的命令下给她披上的棉衣，看着这个两脚踩在凳子前面那条横杠上的小家伙，她有些恍惚。眨眨眼睛定了定神，告诉自己这个世界她记忆里的那一切还没有发生，而后拐开话题：“我见你和温斯基关系不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逃奴来的？”

“是啊老师，他还以为自己藏得特别好，其实我早就发现了。”洛嘉挠着头笑着，“其实刚到这的时候我也有点……不瞒您说，有点心里不舒服的——就是跟矿上原本当奴隶的那些叔叔阿姨他们一起喝一口井的水，住同一块地这些嘛。但是想到您一个帝姬都在这跟我们同吃同住了，那我们还有什么好矫情的？再说了我们当时都穷成啥了，也顾不上想这么多。不过温斯基那小子确实是憨啊哈哈，不光老是最后才去洗澡，还看到绿头发紫色眼睛的人就想跑——他跟您说过没？他以前那个管事就是绿头发紫眼睛——给卢莱整得莫名其妙的，还以为哪惹着他了。”

其实隔应的也不是奴隶，而是害怕因此惹上什么麻烦。

不过洛嘉并没有说更多了。

眼见星缇纱的眸光沉了下去，洛嘉赶紧想要岔开话题。但很快星缇纱又笑了起来，用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笑着看着他。

像一只柔软的猫。

“好了好了，没什么事。你脚踝现在怎么样了？啊，森明娜老师叫你呢。”

森明娜叫洛嘉去拿黄酒兑热水，而后把新做的药丸和温着的、对了水的黄酒拿给星缇纱。

“二、四、六——行了八颗，拿过去给她，叫她趁热喝了把药送下去——诶呀你们几个又是啥事啊？”

“哎！”

洛嘉拿着金属托盘，托着药走过来。星缇纱听见外面的动静，拉着衣襟要拉开另一侧的帘子去看出了什么事。

“啥情况？”

“啊，是四班的同学。”洛嘉看了一眼，“您快吃药吧，应该就是摔伤。”

“好。”

好？

薇丽娅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回答过希莉安娜了，此刻的语气温和得让希莉安娜反而疑神疑鬼起来。但看着按照她的请求被带进来的那人，希莉安娜也顾不上想那么多。

那是一个有着浅金色头发和蓝绿色眼睛的女人。

声称自己是希莉安娜皇女的乳母——说自己和希莉安娜皇女的亲生母亲同为使女，曾经与其母一同哺育和陪伴过皇女，并因为皇女的请求而被薇丽娅恩准进入宫廷陪伴皇女的人。

刚刚希莉安娜见到这女人的瞬间，眼泪就已经夺眶而出，她直接跪在地上请求亲自将人带过来的薇丽娅暂停自己今天的课程，而后得到了薇丽娅语气温和的答复。

“好啊，正好塞维莉娅女士这段时间风餐露宿的想必非常辛苦，希菈，你陪她熟悉熟悉皇宫吧。”似乎是看在这位使女的面子上，皇帝难得地对希莉安娜有了些许好脸色，“那伯爵夫人自杀前把其他所有使女都捅死了，真是歹毒，也不知道塞维莉娅小姐怎么活下来的。不说这些了，距离你的加冕礼也没多长时间了，让塞维莉娅小姐帮忙看看你的礼服该选些什么配饰吧。”

“啊……啊，是、是的……”

塞维莉娅保持着鞠躬的姿态陪着笑，在裙摆的遮掩下掐着希莉安娜的手要她跟自己一起鞠躬。

“是的……谢、谢谢母亲……”

希莉安娜的声音有些发抖。

但那并不是因为久别重逢。

很快，薇丽娅和宫廷教师离开了希莉安娜的宫殿。希莉安娜看着一起离开的那些女仆——那些看着她失宠就怠慢她的女仆——反而放松了些许。但紧接着，她攥紧了塞维莉娅的手，几乎是瞪着她，淌着眼泪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您、您怎么——您的头发是怎么一回事？您……您还活着——我的意思是，当然了，谢天谢地，您还活着……”

“我本来就是金发，都怪你那该死的父亲。”塞维莉娅撇了撇嘴角，“这些事情之后再说，对了，皇帝没有发现你的身份吧？”

“没有，只是……”

希莉安娜选择了撒谎。

“只是什么？”

“只是星缇纱帝姬殿下不喜欢我，所以母亲后来也对我有点成见……”希莉安娜趁着塞维莉娅不注意，在自己的丝绒裙摆上擦了一下手心的汗。而后她仰起脸，带着坚强而阳光的微笑，“不过不要紧！我相信母亲是很公正的，哪怕之前帝姬因为亚莎娜姐姐的死生了我的气，但母亲还是要在元旦举行我的加冕礼！”

啊……

塞维莉娅只觉得自己该长叹一口气。

这个孩子还是这么天真。

也不知道在薇丽娅这个劳罗拉血统的疯子手底下她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听说之前还被送到矿场——那个跟劳罗拉的红毛狗混在一起的帝姬居然还敢当众羞辱她的希莉安娜！真是一群没有自知之明的东西！

“那个，话说回来，妈妈您究竟是……”希莉安娜看着塞维莉娅的金发，斟酌着用词。她明明记得在柜子里透过缝隙看到亲生母亲伯爵夫人塞维莉娅自杀了——抱着那个为她准备的军功替身一起。而且她很确定，自己的母亲有着一头跟娅瑟琳一样的蓝色头发。

即便因为作为继承人的娅瑟琳一直闹着认为母亲生下另一个女儿十分对不起自己，加上在十几年前的战争中发迹的伯爵十分不喜欢希莉安娜的金发。希莉安娜从小被养在领地里，见到母亲的次数并没有一看见希莉安娜就砸东西的娅瑟琳那么多。

——希莉安娜并不愿意承认其中有自己拒绝学习任何自己不喜欢的东西的原因，她知道自己从最基础的礼仪到经济、文学等各方面都不如娅瑟琳，甚至不如自己的军功替身。但那是因为她并不感兴趣，而母亲也允许她不学。

至少她是这样想的。

但此时她并不想要见到亲生母亲，或者说她恨不得再也不要见到自己过去认识的任何一个人。伯爵领地已经在被清查各项价值了，那些曾经依附于瓦莱亚家的从属贵族会依附新的家主，或者在领地被皇室收回之后作为小领主直接向皇室负责。甚至那些家族里的人有可能成为当地新的官员，因为直接属于顶层贵族的那部分土地在该贵族被剥夺爵位之后仍然需要人治理。

希莉安娜知道他们不可能跟她的父亲一起去死，但她希望能多拖几年。伯爵领地距离都城不近，而她也才十二岁。多拖几年等她长大了，那些人也就认不出她是真正的希莉安娜了。

但现在，她的亲生母亲塞维莉娅来了。

这无疑是多了一分暴露的风险。

为了暂时稳住一切，希莉安娜只好向塞维莉娅撒谎。

至于塞维莉娅，在命令所有仆人全部离开并关上门之后，她才将希莉安娜不知道的部分告诉了希莉安娜。

“如果不是你那该死的父亲——哦，现在不是了，现在你的父亲是墨尼克公爵——都是因为瓦莱亚前伯爵用家族地位和财产诱惑我！我本来是有军功的官员，被他诱惑着跟他上了床怀了孕结了婚，结果呢！功劳被他抢走，还要眼睁睁看着他跟一个又一个贱女人好上！甚至连头发也不能露出来——他简直就是个疯子！因为我的脸、因为我的头发和眼睛对我见色起意！然后又说我的头发和眼睛像恶魔！让我为了家族的荣誉把战功都给他，让我戴着假发换了身份和他结婚！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居然真的听了他的话！”

斩断女人的仕途是丑闻。

更何况是在镇压恶魔叛乱之中有功劳的女人。

但塞维莉娅彼时答应了在婚后像一个男人一样负责打理家庭和家族里的事务，于是她为自己的短视——为自己彼时胶在伯爵夫人这个位置和伯爵家财产上的目光付出了代价。

在最初的头脑发热之后，面对着这样的丈夫，以及在成长过程中越来越倒向伯爵父亲而非母亲的长女娅瑟琳，塞维莉娅悔不当初。

在娅瑟琳眼里，生下竞争者希莉安娜的塞维莉娅并不爱她。而在塞维莉娅眼里，娅瑟琳是那个导致她头脑发热自断前途的直接原因。

即使歌秋罗人的社会并不像智人社会那样要求女人因为成为母亲而成为妻子，但事已至此塞维莉娅除开娅瑟琳和那些使女以及使女们的孩子之外，也找不到一个承接自己怒气的目标。

于是在什么也给不了自己还时常发生争吵的伯爵夫人母亲，与想要得到男性继承人但目前还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的伯爵父亲之间，娅瑟琳选择了后者。

“不过也幸亏如此，要不然我也没办法脱身。”塞维莉娅冷笑着，“我本来以为已经没有希望了，我连你都没能带出来，伯爵家——伯爵家又全完了！我好不容易支撑了那么久……但是希莉安娜，太好了希莉安娜！你要成为公主了！你会是神谕年第一个出生的公主，你会是真正的神谕帝姬！等你拥有了圣女大人的血统，无论是皇帝还是帝姬都比不上你——她们身上都流淌着劳罗拉的血！都流淌着奴隶的血！垃圾一样的血！但你不一样，我的女儿，你是真正的贵族，你会成为真正的公主、真正的神谕帝姬！”

“母、妈妈！”

希莉安娜看着越说越激动，状若癫狂地抓着她的双肩摇晃的塞维莉娅，拼命用眼神示意或许外面有人会听到。但是没有什么用，塞维莉娅自顾自地说完了这一堆话，连呼吸都颤抖着许久，方才慢慢冷静下来。

“你要记住，希莉安娜，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了，你是我唯一的希望！现在伯爵府已经没有了，但是你能得到更多也不枉我坚持那么多年！你不需要管那些该死的宫廷教师怎么评价你，更不用管那些红毛狗怎么评价你！我会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你只是没有认真学过，你马上是比他们都要高贵的真正的皇族了！你会比星缇纱·绯歌丽塔·贝亚斯特优秀得多！你只要好好努力，这个国家——还有‘星缇纱’这个名字都会是你的！”

“妈妈……”

希莉安娜瘪了瘪嘴，靠在塞维莉娅的怀里，眼泪打湿了塞维莉娅的外裙。

“可……我、我不想要这些，妈妈，我……我不想抢星缇纱殿下的位置……”

她想起了马车里劳罗拉公主的眼神，或者别的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希望自己理所应当地获得一切，而非站上场去竞争。

正如她一开始成为皇女时，以为自己会获得的命运那样。

二者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