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接近中午的时间,星缇纱在床上醒来。
校医室外的远处传来吵闹的声音,但因为关着的玻璃窗,听得很不真切。像是位置上过于遥远,或者隔着从梦到现实的距离。
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打在床帘上,星缇纱坐起身,扯过放在床头的外套披在身上,掀开被子用手撑着身体挪到床边,用垂下去的两只脚探着找地上的鞋子。
她踩着鞋帮子,把布鞋当拖鞋穿了进去。
睡觉时身上出了虚汗,烧仍然没有退下去。星缇纱有些恍惚,一下子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什么季节,什么年岁。
是夏天吗?或者别的什么时候。
但少年人的故事似乎总是发生在夏天。
校医不在,不知道为什么。星缇纱总觉得眼前的校医室有些奇怪,熟悉但似乎少了些什么,她说不出来。是退烧了吗?还是因为温度太高所以没感觉了?她不知道,她踩着鞋子拉着外套,穿过开着的木门,从留观室里走到了校医室的就诊室。
没有人。
星缇纱拍了拍自己的脸,但是这动作并没有能帮助她想起这个时候校医不在这里值班会在什么地方。她拉开就诊室那张原木色办公桌的抽屉,想找根体温针,但一无所获。
……不在这吗?
星缇纱记得应该是放在这里的。
没想那么多,她把手臂穿进外套的袖管里,踮着脚去翻一旁玻璃门的柜子。那柜子打开时一股长久不用的潮气,本该在里面差不多与星缇纱等高位置的药品也不翼而飞。
怎么回事。
星缇纱有些茫然,揉了揉太阳穴,关上了柜门。而后她对着柜门玻璃的倒影,用手指理了理自己因为睡觉出汗而有点打绺的白色卷发,而后朝着大门走了过去。
天光没有大亮。
并不是天还黑着,而是看不出是早晨还是傍晚的柔和日光把一切都包裹在金色的光晕里。像地球二十世纪里——那些还要用胶卷拍照的年代里,某年某月有对摄影学艺不精之人举着照相机对着此地咔咔一顿乱拍,留下一堆过曝的相片。
像星缇纱遥远幼年那些浮光掠影的记忆。
“哎,这个——这可不行!怎么能拿您练手呢!萝丝小姐也不行啊!不帝姬殿下,这……”
身后忽然传来丽丽塔的声音,但星缇纱一回头,平常校医值班的座位上仍然空无一人。金色的、被窗子木制的窗框分割开的,如同金粉河流一样的日光仍然安静地洒在空荡荡的校医室里。
灰尘在那里面浮浮沉沉。
星缇纱走了出去。
珀姬和温斯基抱着作业正穿过校医室前面的空地往她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后者的脖子上绑着绷带——奇怪,她记得在公开了他和萝丝的身份以及星缇纱本人能够公开的那部分秘密之后,这孩子就不怎么绑绷带在脖子上了。
尤其是体育课,星缇纱记得今天下午一班和二班应该是上体育课来着。而且这俩孩子上半身只穿着秋衣和毛衣,外套不见踪影,一看就是刚上完体育课的样子。
“你不要老是最后洗澡了,你们寝室的人背后抱怨你,说你老是那么晚才回去,影响他们休息。”
“嗯……”
温斯基低着头,声音很小。但他还没嗯完这一声,迎面就跑过来两个绿头发的男孩——洛嘉和卢莱,他的两个室友。
“哎!温斯基!今天作业是啥?老师说没啊?”
“说、说了,语文是复习生词,数学——星缇纱老师布置了的,数学是这些……”
“行了行了不耽误你了,走洛嘉咱俩打球去!”
她布置作业了吗?
星缇纱愣在了那,看着温斯基把那张写满数学题的纸又收好——还险些把手里那一堆作业弄散到地上。星缇纱注意到那上面都是手写的字,离得有点远,可很明显不是报纸印刷车间落成后统一印刷的练习册。
还没反应过来,他看到温斯基空出一只手,在裤子侧缝上蹭了蹭,而后如法炮制地擦了另一只手。那动作她很熟悉,是擦手心的汗——这孩子身体还这么虚吗?
“怎么了?”
“没、没什么。”温斯基低着头想拉着珀姬快走,“走吧。”
“你怎么每次见到卢莱都这样,他欺负你?他欺负你你跟我说——你跟老师说啊!走!去办公室!”
办公室……?
可她星缇纱不就在这里吗?
星缇纱伸出手试图拍一下温斯基的脊背问他发生什么了,可紧接着温斯基就抱着作业跑了,不明所以的星缇纱跟着同样莫名其妙的珀姬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最后在公告栏后面停了下来。
公告栏在教学区和操场之间,被靠着一排粗壮的树木。那些叶片与整株形态都有些神似黄桃手机里华夏国广西常见的小叶榕的树木绿荫浓密,把阳光遮挡得只剩下一块块随风摇晃的光斑。
风卷着鸟鸣吹过,树叶哗哗作响。
“你……你别跟着了。”温斯基靠着公告栏滑下去,直到蹲在公告栏下,“让我安静一会。”
“我总得知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啊!你又不说!卢莱到底跟你发生什么了?我是班长!我有义务管你们!”
“……没什么,不是他。”
“那就是有其他人欺负你——你别哭啊!”
“他……他的眼睛是紫色的……”
温斯基抱着那一堆作业,弓着背把脸埋在双腿之间。
“我、我……”
他的声音很低,有些发抖,随着他瘦弱的甚至骨节突出的脊背颤抖。
“我只是……老是想起我娘……我娘被拖走的时候,那个管事……那个管事也是绿头发紫眼……”
风吹起星缇纱的卷发,树叶的沙沙声盖过了温斯基小声而哽咽的哭诉。
“哎!快点——洛嘉!喊上武卫部其他干部!通知厂区的叔叔阿姨!组织验血!有重伤员!跟他们说!有学生被贵族迫害——让贵族给打了!快死了!让他们来验血准备献血!老师们和伤员马上回来了!快点!”
珀姬。
从校门口的方向一路狂奔过来的,还没到教室便扯着嗓子喊人的珀姬。
方才似乎已经放学而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学生们从门里挤出来。珀姬拽着其中一人用极快的语速说了些什么,而后一把推开跟他分头跑向不同的方向。
蝉的叫声冗长而沉闷。
星缇纱看到队伍很快在校医室外面汇聚起来,方才空无一人的校医室里亮起了灯——尽管天色依旧是星缇纱刚刚醒来时那样分不清是黄昏还是傍晚的模样。
人群在小声地议论着什么,每个人小声说出的话汇聚成一片嘈杂,星缇纱听不太清。
她跑了过去。
“啥叫献血啊——哎!你知道不?”
“说是得先做什么测验,测验过了才让献血。哎你说我都不认识字,咋还叫我来呢?”
“所以献血到底是什么意思?跟吸血鬼吸血似的把皮豁开,把血放出来?也没听过人受了伤还得喝血的啊。”
“管他呢,帝姬让来的那我就来!反正我站在这那就是因为帝姬殿下给了我这口饭,甭说放血,给我吸干了都成!”
“得了吧,就吹吧你!”
“哎!你们说献血会不会折寿啊,我小时候听我娘说,人最金贵的就是血,女人生完孩子给孩子吃的奶都是血变的——所以吸血鬼才要吸人血!那……咱们跟那学生非亲非故的,要是到时候……”
“那你回去呗,本来也轮不着你!你没听那小姑娘说吗?今天是那没娘的孩子受伤让咱们献血,明天万一你、你家闺女跟他似的受伤了,你不也得要别人的血啊?”
“你这人说什么呢——我又没说不给!那想、想献也得过那什么考试吧?我可不认识几个字。”
“得了,谁不知道夜校就你最落后——是验血!不是考试!”
“我可不管,反正是啥我估计都过不了——也不知道那学生什么来头,那么得帝姬殿下喜欢。明明长得跟温西卡似的,结果比我们家孩子还受宠。”
啊……
星缇纱想说些什么,但风又一次先于她开口了。沙子被吹进她的眼睛,放下手的时候,眼前光线暗了下来。
印刷车间。
“听好,小子。”尤金双手按在他从孔维拉那抢来的奴仆肩膀上,“这里的规矩,刚刚星缇纱跟你说过了,但是我还要再重复一次:这里没有奴隶,你会得到工资,但同时你也得遵守这里的纪律——像刚才那样歧视矿上的人是绝对不行的!你的工作是跟着我负责印刷报纸,但在此之前,你得为刚才的事情写一份检讨,然后跟矿上的职工道歉!知道了吗?”
“可——可是,大人!我是贴身的仆人,不是矿上那种下贱的东西,就算是帝姬殿下也没有让我——”
“这里没有三六九等的奴隶分类!好吧,好吧。我想你也得需要一些时间。这几天跟着我干活吧,什么时候你想好了,什么时候帝姬给你发身份牌。”
“老师!你怎么在这啊?”
“达芙狄?怎么了?”星缇纱扭过头,看着抱着历史课本的达芙狄。
“其实……其实您今天上的课我没听明白。”达芙狄不好意思地笑着挠头,“虽然您之前也说过,但是华夏国历史还是太复杂了。您看,我从这里就没听明白,为啥华夏国他们不跟外国做生意,他们国外又不是吸血鬼……”9
……德国的历史书里,把这段解释为统治者看到路易十六下场后的应激反应(这理由骗了我三年)
达芙狄打开的是一年级地球历史课本第二页,鸦片战争的前夕,封建主义发展的顶峰。
矿校的历史课分两种,其中地球历史就是从这里开始讲的。
“噢,抱歉达芙狄,是我说太快了吗?”
“是有点……”
“抱歉……”
“老师,老师?老师!您还好吗老师,您别道歉啊您又没做错事老跟谁道歉——森明娜老师!星缇纱老师怎么回事!您快过来看看!星缇纱老师说胡话啊老师!”
怎么……回事?
似乎有谁在用力摇晃着星缇纱的肩膀,眼前的一切如同隔着荡漾开涟漪的水面一样变得不真切。达芙狄的声音带上了空而远的回音,混杂上更多其他人的对话,愈发模糊。
星缇纱分辨出其中有自己在物理课上回收自己曾经撒下的谎的声音,她记得那又是一个午后,在夏日的游泳课前。她站在讲台上,窗外似乎永不断绝的蝉鸣在无尽地延续着。热风从窗户穿过整个教室,她在想方设法把学生们的注意力拉回课堂。
“同学们!之前我说过我会飞,所有人都能飞,今天我就来说说地球的同志们是怎么把人送上天的——看到黑板上来!这是一个飞机的机翼,上边凸下边平,谁来常识画一下空气流向?快快快举手!”
身体好沉,一切嘈杂逐渐混在一起再也无法分辨。星缇纱试图抓住其中的什么——那天举手上讲台的森丽莎,或者“哇”地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的谁。可是病像是忽然回到了星缇纱身上,似乎有人影在晃动,但她睁不开眼睛。
“老师!森明娜老师!星缇纱老师在发高烧!老师!”
有谁跑走了。
有谁跑了进来。
沉重的眼皮在十一月下旬的午后睁开,刺目的阳光透过床帘刺进星缇纱的瞳孔。瞳孔骤然紧缩,意识和记忆在逐渐回笼。
这是她病倒的次日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