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篇178 三朵白莲

希莉安娜的近况，是侍女们告诉星缇纱的。

就在希莉安娜被侍女们从饭桌上带下去洗澡的时候，星缇纱说了自己吃完饭后要换衣服，便有一半人在希莉安娜洗到一半的时候离开——因为这是薇丽娅刚刚默许的。

“帝姬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您都不知道这些天……您这次回来还走吗？学校快放假了，您也该好好休息一下——您瞧！您不在家的时候，希莉安娜皇女仗着陛下的命令，她都敢打您的仆人！幸好刚刚陛下允许我们回来服侍您，要不然我们这日子根本没法过了！”

还没等星缇纱发问，莉莉已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这些天希莉安娜的情况全说了出来。她眼角的伤口刚凝成血痂，委屈的抱怨即使莉娃和其他侍女在一旁使眼色掐她手腕也止不住。

而星缇纱听完，大概也明白了七八分。吃完晚饭后一试，果不其然，希莉安娜早已成了惊弓之鸟，薇丽娅和对希莉安娜不满的女仆们把她的精神逼到了角落里，如今她的求救都只会被认为是不正常甚至精神出现了问题。

希莉安娜还没有相信有问题的那盏煤气灯而非自己，但她周围的人都这么表现着，她抓不住一块能把自己从这样异样目光的海洋里拉上岸的石头，只能在被薇丽娅也被她自己割断的人际关系里日复一日失温。

所以呢？

星缇纱冷笑了一下，毫无疑问，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必要阻拦这一切。但凡当初希莉安娜开口拦住娅莎娜，娅莎娜就不会死——更何况瓦莱亚伯爵杀死娅莎娜的目的，不就是让最后一个可能捅破希莉安娜身份的人永远闭嘴吗？星缇纱懒得管如果当时希莉安娜开口她自己会不会死，那不是星缇纱有义务考虑的范围。

更何况，娅瑟琳都没死。

当然，这个“没死”是相对于彼时而言的。在瓦莱亚伯爵被当众切块煮熟的当天晚上，这个没了舌头的家伙自己在作为仆役居住的房间里，用偷来的水果刀割开了自己的咽喉。

活该。

星缇纱不觉得她与娅莎娜如出一辙的死相是恶有恶报，要偿还娅莎娜的这条命，一个这样轻易死去的娅瑟琳根本不够格。

正因如此，她毫不对自己接下来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

毁掉希莉安娜，或者仅仅是利用。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工作。

因为他们这些贵族派而不得不做的工作。

掏腰包给女仆们每人发了两块银币并交代给莉莉放个假之后，星缇纱换好衣服跟着薇丽娅带希莉安娜出了门。而至此刻，希莉安娜已经换了五六身衣服了。

“星缇纱！”

薇丽娅咬着牙，用呵斥的语气喊了一声有点走神的星缇纱。

“啊，什么事，母亲？”

“你该帮希莉安娜看一看礼服！看看她穿得怎么样！”

啧，还能怎么样。

尽管刚才与薇丽娅打了个配合，但此刻的星缇纱仍然没有搞懂薇丽娅想干什么。她扭过头，坐在椅子上一手捏着扇子用手背撑着脸一手拿着陶瓷杯，轻轻吹着滚热的羊奶，斜着眼睛看旁边强撑着别扭的笑被店员搀扶出来的希莉安娜。

希莉安娜似乎比在皇宫里显得放松了一些，尽管薇丽娅一开口她就像鹌鹑一样缩了一下。但她仍然保持着那别扭的笑容和姿态，仿佛她从来没有接受更没有习惯于被两批女仆服侍。

“不合适，换一身。”

星缇纱几乎是翻了个白眼地收回了目光。

于是希莉安娜的表情僵在脸上，被店员带回了换衣间。那身卡其色前短后长的裙子被换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双层帷幕的黄绿色长裙，胸口别着绿丝带装饰的粉色假花。

“花里胡哨，不好看。”

下一件是枫叶红的侧开襟长裙，绣黄色的落叶，在边缘用金线绣着麦穗花纹。

“太红了她这种人压不住，换。”

紫色前开襟，带奶白色皮革束腰。

“太艳了，她这副小家子气的样子穿不……啊！”

薇丽娅一个甩手，狠狠把手里的水杯砸在了星缇纱脸上。陶瓷杯掉在地上四分五裂，星缇纱捂着脸的双手指缝里漏下鲜血。

所幸大麦茶已经不烫了，没有烫伤星缇纱的眼睛。

薇丽娅一脚踢开她和星缇纱之间的小桌子，走到星缇纱面前揪着她的衣领把她提起来，抡圆了手臂就是两耳光。星缇纱早放下了挡着脸的手，还流着鼻血但仍然保持着皇族的仪态，两行泪水滚落，一脸不知所措。薇丽娅食指戳在星缇纱的锁骨上，戳得星缇纱生疼：“你现在还想着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希莉安娜沦为你的对照组吗！你怎么敢用我的长女来衬托你自己！怎么敢当众表现自——”

“对、对不起……母亲……”

别他妈说了，再说露馅了。

这台词这么做作，你能有点脑子吗？

星缇纱捂着脸哭得站不稳，血液混着眼泪变成水红滴在地上。店员们看着这一幕，也不敢上前搀扶帝姬。而穿着紫色舞会裙的希莉安娜更是僵在当场，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片刻，又或者是过了许久。希莉安娜一攥裙摆，提起裙子大步跑过去一把拽开薇丽娅扯着星缇纱衣服的手，张开双臂挡在二人中间：“母亲！您、您怎么能这么说星缇纱殿下呢？她——”

“呃，我没事，你们继续。”本来就被薇丽娅攥着衣领往后推得倾斜出个锐角的星缇纱被希莉安娜拉开后没有着力点，也故意没有把住椅子借力，直接摔倒在地上。魔晶和羽毛做的头饰都摔飞出去，魔晶在远处碎成好几块。她看着听到她爬起来的动静一齐看向她的二人，立马捂住脸缩成一团，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拒绝并不存在的帮助，“我自己可以的，母亲，姐姐……店员小姐，可以扶我一下吗？谢谢……”

鼻梁好疼……

所幸应该没有骨折。

购物就这样结束了，希莉安娜什么都没买到，想将星缇纱的绿茶攻势打回去也没成功。至于星缇纱，她鼻孔里塞着两团棉花的倒霉模样让莉娃差点尖叫起来，说什么也不允许她回矿场，叫来宫廷医生看过之后，确定并无大碍，才亲自去安排人去准备换洗衣服和精油香皂并把希莉安娜借走的浴缸抬回来服侍星缇纱洗澡。

“不要玫瑰的！放回去！把橙花和佛手柑精油拿过来！”

“把殿下的睡袍拿出来！浅绿色那件！”

“毛巾！快点！要五条！”

“浮石！指甲剪！还有银针！”

“香皂！开新的！要跟精油相性最高的！”

“把泡菊花花瓣的蜂蜜拿过来！”

这些命令和劳动在平常是不会趁现在王公贵族眼前的，负责它们的仆人应当是隐形人，不让主人看到自己，甚至让主人忘记自己的存在，并同时提供自动化一般的完美服务。但今天这一切由一等女仆莉娃亲自指挥，而星缇纱像是受惊的孩子一样攥着莉娃的围裙边缘。

倒是没流眼泪，眼泪会从鼻泪管进入鼻腔。鼻血虽然止住了，但是星缇纱不想因为薇丽娅有一点额外的不适。

热水是一直烧着的，女仆们飞奔着很快准备好了一切。莉娃跪在地上帮星缇纱一层层脱掉了她的裙子和裤子，在星缇纱躺进浴缸里之后拿着麻制的浴球帮她洗，米娜则是打好泡沫帮星缇纱洗头发。此外还有两名女仆负责按摩星缇纱的手，两名负责按摩她的手臂。

帝姬有些走神。

皇宫里的仆人之中肯定有很多是贵族派的眼线，毕竟宫里的消息基本上等不到第二天都会传到贵族们的崽子耳朵里。但其中谁是谁不是……星缇纱想着方才那些忙碌的身影，目光在撒满花瓣的水面飘忽。

暂时还不能管这些。

她们留在皇宫目前不会有太大的危险，星缇纱要首先对矿场的安全负责。

“殿下，那个……有一件事情，您或许还不知道。”

正帮星缇纱抓着头皮的米娜跟莉娃交换了一个颜色，还是决定赶紧把事情说出来。

“之前……就是在希莉安娜皇女从奥娅公爵的茶话会跑回来之前，有人谈论劳罗拉家族……说、说……”

“说什么？”星缇纱抬头，宝石一样的眼睛闪动着火彩，满室生辉，“没事，你告诉我吧。”

“说……说了‘陛下还是想让帝姬跟劳罗拉家族联姻’之类的话……”米娜一边说一边观察昂着头的星缇纱的神情，还要分出心去看一眼莉娃的反应，“希莉安娜皇女是听到了的。”

“是的，殿下。”跪在浴缸边的莉娃收回了正帮星缇纱洗澡的手臂，把浴花拿在胸前，“在那之前，希莉安娜皇女对别人议论她在秋季庆典舞会上的事情，甚至说到她有可能顶替您成为神谕帝姬这等言论，都没有多少反应，完全没有表现出她该有的谦逊和自知。但是在那之后——就在那天下午，听到宫廷教师们议论这个问题的几个小时之后，她就从奥娅公爵的茶话会上跑了回来。”

接下来的星缇纱就知道了。

莉娃很有分寸，点到即止。

“……这样吗，谢谢你们。”

星缇纱的表情显得失望而悲伤。

“她怎么能这样呢……无论是不是帝姬，她都是皇族的一员了。她怎么能这样看待作为帝国肱骨、陛下母家的劳罗拉家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