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篇179 无名之辈

“你给我使点劲儿！把本小姐的腰再勒细一点！”

“小姐，已经很细了……”

“废话！照我说的做！”

“是……是！”

就在一楼所有人都因为皇室互殴的闹剧胆战心惊的同一时间，三楼的更衣室里，西朗男爵小姐并没有被外界任何声音所干扰。她大声呵斥着自己的女仆，要求对方让她的腰看起来再细一圈。

歌秋罗女人的子宫歪着长，怀孕几乎只粗腰不显肚子。腰越细代表在怀孕时灵敏度受到的影响越小，故而在歌秋罗也一直有着如此的审美。以至于一些地区的男性为了模仿女性细腰沙漏一样的体态，强行把自己塞进束腰里——尤其是今年下半年，星缇纱有所耳闻，在南方，有一位赫尔巴克女爵最近正在做束腰背背佳功能二合一的产品生意，那东西一经推出便广受男性贵族的欢迎。

不过要说这位西朗男爵小姐索菲亚，她的腰确实很细，可奈何她非要把自己塞进一条不合身的裙子里——自然，那里面没有束腰，因为她是个女人。可即便她是个女人，她身后可怜的短发女仆手都被裙子浅蓝色的腰带勒紫了，也还是没能达到让这位小姐满意的效果。

另一位女仆早就听到楼下的动静，战战兢兢地进来想告诉这位小姐，可一开口，后者就不耐烦地摆着手让她滚出去。

而几乎就是同一秒，也不知道是因为索菲亚忽然放松腰腹肌肉还是因为她转了一下身体，那两根浅蓝色的系带啪地一声，崩断在了短发女仆的手上。

还没等短发女仆被吓得僵直的身体对此做出些反应，索菲亚已经整个人转了过来。她黑着脸，一巴掌把短发女仆整个人啪一声扇飞出去，直直撞在了试衣间的墙壁上。

“你是不是对本小姐的身材有意见！”

这等没茬硬找的话显然不是她第一次说了，短发女仆跪在地上不住地求她饶命，眼泪在鼻尖跟鼻涕一起滴下来。

“把她拖下去，灌——”

忽然，不顾自己还露着羊毛衬裙的后背就掀开帘子要自己的大女仆把人拖下去的索菲亚，终于注意到，这一整层楼，似乎都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其他所有客人都在尽可能距离她最远的地方，有包厢的全都在包厢里关上了门，没定包厢的都在远处三三两两用怪异的目光看着她。

注意到她看过来，那些人也没有丝毫收敛。

“小姐……”方才被赶出去的麻花辫女仆终于找到机会凑上来，“陛下、帝姬和希莉安娜皇女来了，在一楼……”

索菲亚的脸色骤然变了，身形一晃，穿着还没买单的礼服跌坐在铺着厚地毯的地面上。她低着头一言不发，表情僵在脸上像是突然被莫大的打击和委屈击中。索菲亚似乎如芒在背，周围人的笑意和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在她的脑海里无限放大，似乎完全要把她击垮了。

十分钟后，女仆说看到窗外皇室的马车离开了。脸色发青的索菲亚仿佛终于喘上了十分钟之前被卡住的那口气，她立即重整旗鼓站起来，质问自己的女仆们刚刚都看到了什么。

女仆们还没来得及回答，周遭其他客人窸窸窣窣的交谈和笑声先一步钻进了索菲亚的耳朵，气得她一脚踹在了刚刚那名告诉她星缇纱一行人在一楼的麻花辫女仆身上。

“你们几个！回去之后把她跟艾娜一起关起来！给她们管最快增肥的药！不胖二十斤不许放出来！”

索菲亚叉腰昂首笑着说完之后，方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提着裙摆回到更衣室。她要把衣服脱下来——那几步路被她走得像是出道舞会登场，每一脚都像踩着什么旋律似的，颇有些让在场的其他人都看看仙女是怎么走路的意思。

但没有女仆的帮助，她很快把自己弄得恼怒不已地被困在这套礼服里。

“怎么今天这么倒霉！该死的衣服！该死的——快进来帮本小姐换衣服！”

索菲亚大喊着，几个女仆赶紧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冲了进去。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谁踩了谁的手一脚，谁扯了谁一下也都管不着了，她们只知道如果慢了一点，这位祖宗只会对她们更糟。

这位西朗男爵小姐的坏心情是从今天早上开始的。

原本正打算写信回家让父亲再寄一笔钱好让她定参加希莉安娜皇女的加冕礼的索菲亚，在今天早上先收到了父亲寄过来的信。信里有钱，这让她很开心。但信里还说最近领地里有点麻烦，秋收之后领地里一直有大大小小的暴乱，所以父亲之前有一段时间没空好好给她回信。

这就让索菲亚的心情变得十分差劲了。

“又是那些底层暴徒，真是没完没了了！”在皇家魔法学院的宿舍里，索菲亚把信往桌子上一扔，整个人靠到了她那张床垫就足有三十厘米厚的床上。她的对面是同样出身男爵家的另一位小姐——但与姓西朗的索菲亚不同，这位小姐从衣服到床幔再到文具看上去都要朴素得多，光是棉裙的裙摆都比索菲亚身上那件放量小不少。

都是校服，但索菲亚的明显是华改版。不光裙摆放量改大了，领口袖口更是加了好几层蕾丝。

“我家领地里今年春旱导致税很难收上来，西朗领地也是这样吗？”那位用着细麻床幔的小姐用她金黄色对眼睛看着被索菲亚扔到一边的信，在摇曳的微小火光里，她白色短发掩映着的脸上似乎没有什么表情。

“那些下层人什么时候履行过义务！无论哪年不都一样？他们总有借口不想交税！”索菲亚烦闷无比，一翻身抓住自己的玩具熊抱在怀里，一头泛着些许蓝色的银白卷发散在床上，因为养护得极好，简直像是一匹丝绸。她怀里玩具熊的眼睛是两颗切工精湛的红色魔晶——跟她自己的眼睛一样的颜色，玫瑰红色里带着胭脂色，因为角度不同会闪烁出不同颜色的光，那光此刻刺得对面的男爵小姐眼睛疼，而把下半张脸埋在玩具熊脑袋后面的索菲亚小姐只顾着自己委屈，并没有心情去注意舍友的表情，“越穷越懒，越懒越穷！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怪不得他们那么穷！穷得饿死了就要找贵族的麻烦，可他们挣不到钱不是活该饿死吗？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叫他们不给孩子吃饭！我索菲亚是西朗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他们怎么敢让闹到让我都看到的！”

“啊哈哈……是啊，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索菲亚小姐一样博学。”

“那当然了！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大名鼎鼎的索菲亚小姐！”

索菲亚得了舍友这一夸，鼻子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舍友还想说些什么，但索菲亚一个鲤鱼打挺，扔开玩具熊，叉着腰站在床边就用她那惯用的、昂着下巴似乎是觉得自己很可爱的语气命令她下去帮自己把女仆叫上来服侍她换衣服，她要出门了。

“黛西，现在给你一个帮仙女叫她的仆人们上来的机会。”

舍友也只好答应。

没办法跟高级贵族们住进一间房间的索菲亚，很自然地享受着这种对她而言退而求其次的生活。黛西的父亲尽管也是男爵，但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财力和地位都远不如西朗家。在这一块砖头甩出去能砸死八个侯爵小姐的都城，也只有索菲亚愿意开恩收她当自己的狗腿子——至少索菲亚是这样认为的，毕竟她偶尔从指缝里漏下去的三瓜两枣都足够让黛西感恩戴德。

而当她回到宿舍的时候，舍友也还没睡，正喝着水靠在床头看书。昏暗的油灯火光让索菲亚嗤之以鼻，穷人总是这样，为了省一点钱浪费更多。为了省一点钱冻死饿死，跟为了省一根蜡烛这样看书也没什么区别。她打心眼里看不起这样的生活方式，但在都城，她也只能个跟这种人住在一个屋檐下。

那些高级贵族就是狗眼看人低，爵位有那么重要吗。

索菲亚拒绝承认自己享受着让同为男爵小姐的黛西衬托自己的快乐，就像让女仆们被灌药变胖衬托她细腰一样的快乐。

想到今天被其他人嘲笑的事情，索菲亚当即一脚踢在了自己的床腿上。鞋头的宝石把她自己出钱换的木床床脚砸出一个坑，也疼得索菲亚嗷地一声蹲了下去。

女仆们着急忙慌地挤上前去，紧接着又是一顿迁怒。

那大抵是星缇纱在浴室里与女仆们交谈的同一时间。

一夜很快过去。

天还没亮，星缇纱乘着马车回到了矿场。赶着处理了昨天落下的工作，而后在矿校本部吹起床号之后端着脸盆装着毛巾和牙杯牙刷去了露天洗手台前接水洗漱。

“哎哎！那边的！洗漱不许交头接耳！快点洗！后面还有人在排队呢！”

班干部的喊声伴着哨声划破了在细碎的、带着清晨还未从昨夜被窝里温暖的梦境里完全脱离的那些软和的交谈里还算宁静的清晨。哗啦啦的水流砸在水泥洗手池里，溅起水花给人带来些许猝不及防的清醒。

星缇纱漱完口，快速地冲干净牙刷倒掉杯子里的水，而后打湿毛巾拧干水擦脸。她刚闭上眼睛，刚才那位班干部的声音又一次传过来：“那边那两个男的！不许早上洗头！不许现在在这洗！你们不知道学校的卫生条例吗？起来！”

清晨的学校空气里弥漫起二氧化硫的气味，星缇纱抱着盆子往回走，只觉得自己像巴普洛夫家的那条狗一样，有些条件反射地饿了。

“老师！您看这两个人！”

辛瑞娅——方才一直在维持纪律的班干部揪着两个孩子小跑到了星缇纱面前，拦住了星缇纱的去路。后者定睛一看，那俩头发湿答答的家伙正是温斯基和洛嘉。

洛嘉还在贱兮兮地笑着。

“……你俩为什么要现在洗头？”

虽然这事不该星缇纱管该他们班班长管，班长没空就学委管，学委班长都没空就宿舍长管。但这二位里洛嘉是宿舍长，温斯基是学委，班长是后面顶着一头湿毛正往这边跑的珀姬。

“我们仨打赌来着，温斯基说他最抗冻，我俩不服气。”

洛嘉一面说一面憋不住笑。

“……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