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冗长夏日的闷热空气总惹得人分外烦躁。安东尼奥最讨厌这样的天气，头脑昏沉发蒙，搞不好又会引发一场高烧。

但这样的日子是难得的。父亲不在的日子总是难得的令人心情愉快。他可以用一个下午的时间逃避无休止的应酬与应付王公贵族们的虚伪赞赏，在后院与琴独处。

他喜欢这个地方。这是整座房子里离主宅最远的地方，因疏于管理而略显荒僻，每年春天都会冒出来许多野花野草在这个偏远的角落肆意生长，自由得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安东尼奥将提琴架上肩膀，随意拉了一支轻快的小调。一时兴起，即兴把它改编成宫廷舞曲，生生把踢踏舞表演拉成了皇室宴会。

他怡然自得地以一个极富技术性的转音结束，轻轻地向满园荒草欠了欠身子。

即使只是弯腰这样简单的动作，也令他在起身时难免有些头晕。

“糟糕的夏天。”他自嘲一笑。

晚霞的余晖沉沉地笼住半边天空，满园狂放的野草披上霞色，近乎要燃烧起来，令人目眩。

安东尼奥对“观众”们的热情颇为满意，礼仪得体地冲它们笑了笑，露出满口白牙。

忽见银光一闪，一点幽幽的蓝色从深草间浸出。

安东尼奥一怔，仔细看过去时，却见草丛里竟然藏着个小孩子，正睁着蓝色的眼睛望着他。

见被发现，小孩明显有些慌乱，连忙缩进半人高的草丛里。

安东尼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小孩这么害怕——明明他自己才是被吓了一跳。他努力放轻声音问那小孩子：“你为什么在这里？是迷路了吗？”

小小的身体一顿，略显僵硬地向安东尼奥点了点头。

那孩子迟疑着缓缓抬起头，雾蓝色的眸子试探着碰上他的目光。他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幼鹿，用细而柔软的声音轻轻触碰了一下安东尼奥。

“我走不出去了。你能带我出去吗。”

这似乎是个无法拒绝的请求。安东尼奥估计父亲大概明天才能回来，便上前牵起孩子柔软的手。

“好。”

小孩温顺地随着他顺着花圃边缘的小路从小门溜了出去——安东尼奥怕下人们给父亲通报他的行踪，特意绕开了大门和主宅。

他们从略微生锈的铁门内走出，宅子外面是灰蒙蒙的安道尔大街。在这片高级住宅区人家的间隔都比较远，高大的房子之间还不如几棵稀疏的行道树来得亲昵。石砖铺成的路颜色暗淡，向前消失在下坡的路中。

安东尼奥弯下身子问那个小孩子：“你家在哪里？天晚了，我带你过去吧。”

小孩子又垂下头，低声说：“就……就在前面。”

“前面？在安道尔大街尽头吗？还是拐弯去纽巴蒙迪？”

孩子茫然地望了望延伸向远方的大道，摇了摇头：“从这里往前……”

“往前去哪里？”

“就在……就在前面。”小孩不安地抓住衣角。

恐怕是孩子太小了，记不清住址的那些名字，安东尼奥只好跟着他指的地方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