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戏（第八章）

第八章

烈马的独白

当我看到那人身上的衣服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我看着那衣服后面缝的大大的几个字。不仔细看那几个字我都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因为这几个字就是我一针一针缝上去的。那上面写的是一个解散了好多年的黑帮的名字。那个黑帮叫花字会。我缝在那衣服上的字是花字会小郡主。

白虎堂的部分兄弟是在万阴的带领下从花字会直接跳槽到白虎堂的。在我们的城市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发达的时候，很多家庭为了生计会选择贷款，甚至是高利贷。花字会便是替高利贷暴力收债的工具，作为黑社会横行霸道，我经常看见花字会的人招摇过市，拿着棍棒冲进别人家里又打又砸，但是我从没见过花字会的老大出面。我第一次见花字会的老大的时候，是我的父母借了高利贷无法偿还，被花字会找上门来要钱了。我当时也就八岁吧。我的父母无力支付当时昂贵的利息，请求他们再宽些时日。

在我的父母苦苦哀求的情况下，我的家里照样被花字会砸得稀烂。我躲在床底下吓得直哭。他们有人拽住我的母亲要往旁边的房间里钻，我的父亲发疯似的抓起桌子上的杯子砸向那个人的脑门，那个人应声倒下，母亲哭着跑向父亲，我看到他们紧紧的抱在一起。

有领头来的人从腰间拔出匕首走向了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把母亲挡在身后，我再也忍不住从床下跑出来，用尽浑身力气用头撞向那个人的腿，那个人没料到我会出现，整个人跌倒在地上，头撞到了桌角，鲜血窜了出来，染红了桌子，我大喘着粗气，几个人冲过去又叫又嚎。“他死了!"有人喊。

父亲把我揪走，挡在身后，我看到了他颤抖的身体。我的母亲也挡在了我的前面。一个人打起了电话，他们都没有再动手，只是把我们围在那个角落。父亲全身都是汗，他的眉毛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几分钟后，一阵刺耳的摩托车的声音传来。一个披着棕色中山装的人走了进来，他胡子拉碴，看起来五六十岁的样子。他就是花字会的老大。父亲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刀，我看到他手上全身汗。”唷，这个混子死了啊。“那人看了一眼地上的人，不屑地说道，他那皱皱的背心穿在身上显得极其不合身。

他默默的点燃了一支烟。”听说，是你小子杀的？“他的瞳孔放大了，他盯着我。我害怕得说不出话来，父亲的刀握紧了。他笑了起来，他看起来是那么和蔼可亲。”小子，我跟你商量件事吧。“他绕开父亲的眼神，看向我，”我给你一个等价交换。你也看到了，这个人死了。所以这里缺人了。你来花字会做我的徒弟，以后跟着我干，你父母的债务连带利息，我给他们一笔勾销。“我的父母愣在那里，他们说不出话来。”如果你不来，也没关系。你们一家三口今晚就去见阎王。“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匕首，掷向窗户，匕首深深地插在了窗户上，窗户迸裂。玻璃碎片掉下来，扎伤了一个小混混。他惨叫起来。

他默默地抽着烟，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我的母亲拽着我的手。我感觉她好像在害怕死亡。但她又那么的不舍得我。我不舍地看着她。她的眼里全是无奈和怜爱。我是多么爱我的母亲啊。我抽出我的手。”行，我去就是了。“我的父亲懵了。”儿子——“他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从他的身前穿过去，走到那男人的身边。

那男人把匕首取回来，放到我的手上。那把匕首到现在我都带在身上。”你叫什么名字？小子。“我的父亲帮我回答道：”这孩子叫张——“男人不屑地打断我的父亲。”他自己会说！“父亲害怕地闭上嘴，母亲在他身后抽泣。我抬头看着那个男人脸上的胡子。”我叫张竹。“我小声地说，他开始大声咆哮。”大点声！老子听不见！“我在他身旁吓得满脸泪水。

”报告师傅！我叫张竹！“我哭着喊，那个男人抬起了他的手掌，我害怕地闭上了眼睛。下一秒，没有疼痛，只有温和地抚摸。他那满手的伤疤在我的头顶摩擦，在我感受起来是那样的舒服。我抬头看着满脸微笑的他。”小子！转身，向你的亲生父母，为这几年的养育之恩，磕头道谢！“他命令道，我转身，应声跪倒在地。我给我亲爱的父母磕了这辈子第一个头，也是最后一个头。母亲哭着把我扶起来，我颤抖着站起来，向母亲又鞠一躬。

”走吧。“男人拍了拍我的肩，他把我背在肩上，上了摩托车，轰鸣声响起，父母的喊叫声在我耳边越来越远。我坐着男人的摩托车，立马改口叫师傅。进了那个我成长了八年的小村庄。在这八年里，我和万阴，魏夏夜两个同样为了家里还债成了黑老大的徒弟的师哥一起长大，我们一起练习格斗，刀法。整整三年，我们没有一人以花字会成员的身份参加过。我们每年夏天都会比武，以村口作为赛场，黑帮所有的成员都要参加，一比一，要打到对方喊投降才行，要是不喊投降就可以把对方打死而且不负任何责任，要是直接拒绝参赛会被加入黑名单，当即除名。要是不拿出真本事来干架，也会被拒绝离开赛场，反而被众兄弟打死。最终获胜者可以成为今年的一队队长。一队就是最经常出面暴力讨债和其他黑帮打架斗殴的队伍。这种事我们三兄弟怎么会放过呢？但是我一直被两个师兄给打得半死不活倒在地上，最后只得连连求饶，然后被众兄弟扛进最近的医院抢救。我仔细打量过两个师哥，大师哥魏夏夜虽然基本功很高，但是完全没有二师哥万阴的身手好。

在我加入花字会的第三个夏天，万阴第一次战胜了魏夏夜，并且取得了一队队长的头衔。师傅的脸上没有半点惊讶的神色，魏夏夜的脸上倒满是失望。在那个夏天，我被师傅提名加入一队。大师兄则再次闭门苦修一年。在第四年的夏天，大师兄在师傅的授权下没有参加比武。在我有一次被二师哥打得求饶的时候，师傅打断了我们的打斗。”你放开他，万阴。“师傅命令道，”今年加一个游戏环节。“他脸上露出了和蔼的微笑，”那边的，你们把那个魏夏夜刚绑来的小丫头给弄过来。“

我和万阴都一脸的不解。”是这样的，“师傅开始解释起来，”今天你们大师哥在自己练习的时候呢，抓到了一个女贼。看起来也就六七岁的样子吧——她来偷我们的馒头。你大师哥在休息的时候把她抓了个正着。但是，“师傅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你们大师哥的脸上挨了她的一脚，那半边脸的骨头断了。“大家窃窃私语起来，师傅咳嗽了一声，大家立刻安静了下来。他指着万阴开口道：”万阴你和她打，你要是被她打断了一根骨头，一队队长就还给邓礼！“邓礼是之前的一队队长。

万阴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没来得及看那场打斗。我被他们扛进了医院。我后来听他们说，那小丫头把万阴的小指骨给掐断了。师傅向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我出院后，师傅就把我叫到了跟前。他把他身上的中山服脱了下来递给我。”去，给我把这上面缝上几个字。“当我听到这几个字是什么后，我懵了。”这件衣服，是给你师妹的。“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是那个打败二师哥的小女孩吗?”我试探性地问道。”谁说她赢了？“师傅点燃一支烟看向我。”啊啊啊不是——“我开始否认，”肯定是你师哥赢了。但她也的确把你师哥的小指骨掐断了。“我把字缝好，去找睡在水房的女孩。

”师傅让我给你的。“我对她说，她什么也没说就接过了。我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贴满了膏药。她全身都是伤。我意识到她受到的伤害有多大。”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道。”他说我叫风信子。“女孩低语道。他？我看着女孩往师傅的屋里瞟了一眼，知道是师傅给她取的名字。”你怎么能跟她这个乞丐说话？“万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身后，质问我。”乞丐？“我没太听明白。”她是村里乞丐捡的孩子，你不知道吗？乞丐饿死了，她才自己出来偷东西的。“万阴吃着馒头说道，我一回头，女孩不知道去哪里了。

女孩被安排和大师哥一起闭门造车了。我看着万阴的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万阴！“师傅开始时不时地说教了，”怎么这么浮躁？“万阴冷笑，他不再理会师傅的教诲。第六年的夏天，大师哥重新开始参加夏天的比武，他的身手比之前长进了太多，连师傅都对他刮目相看。那一年，他第一次打败了一队队长邓礼。我看着邓礼那血淋淋的身体，不由得感慨邓礼是真的老了。因为二队队长在一场车祸意外中去世，大师哥直接被提拔为二队队长。风信子没有出现在那场比武。可能是因为她是女孩，而且还太小吧。我的身手虽然有所长进但是依旧不能成为花字会的主力。万阴再次成为了花字会的一队队长。他又带着我耀武扬威了一年。最后那一场比武，是万阴和大师哥的比武。我眼看着两位师哥打得头破血流，在二师哥被大师哥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二师哥咬紧牙关没有半点要求饶的趋势，大师哥瞳孔一颤，向师傅朗声道：”我输了。“

全场都震惊了。师傅默默地点燃一支烟，拍了拍手。”很好。“他宣布二师哥是一队队长。等两位师哥都出院了，我追着大师哥问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大师哥没理我。他走向了自己的房间。二师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身后摸过来。”这不对，这不对——“我听着二师哥喃喃的声音，看着他走进了那个女孩睡的水房。

第八年的比武，那年我十六岁。我看着花字会那个十岁的唯一的女孩坐在万阴的腿上，用自己的拳头打着万阴的脸。她的拳头上沾满了鲜血，鲜血溅到了她的脸上，她那张厌世的脸，写满了仇恨与不屑。万阴被完全打昏过去。所有兄弟都震惊地看着这个发疯了的女孩。”收手吧！“邓礼劝说道，女孩好像没有听见一般，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师傅吐出一口烟，开始叫女孩：”风信子！“

女孩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她看向了师傅，她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光。”你赢了，放过他吧。“这是师傅第一次破例。女孩从万阴的身上站起来，我看着邓礼把二师哥背起来，走向了村口的医院。师傅把烟掐灭，他看向了刚刚打败一个小混混的我。”张竹！你，去跟风信子打！“我一下子懵了。”师傅你认真的？“我试探性地问道。”别留手。“师傅命令道。我看着这个不会笑的女孩，冲向了她。我伸出了拳头。她抹了抹嘴角的血液，抬起了脚。

我眼前一黑。

等我再次醒来时，便是和万阴躺在一个病房里了。他们告诉我，大师哥赢了。风信子有被大哥好好教育。我看向了失落的二师哥，他闷闷不乐地看着窗户。过了几天，我们出院了。我们几个兄弟坐在村里的烧烤摊吃白食。随着几瓶啤酒下肚，万阴开口了。”我准备离开花字会了。我要去另立门派。天天在这个村子里太憋屈了。今晚就走，我要去城市里做黑帮老大。有没有愿意跟我走的？“他话一出口，马上就有兄弟声援他，要离开花字会。很快，这个桌子上除了我都要跟着万阴离开，我被万阴揪住领口。”你不跟我走我把你打死在这。“

当晚，我们离开了这个村子。我记得很清楚，除了风信子和魏夏夜师哥没有走，其他兄弟都跟着万阴离开了。我不知道这个村子后来发生了什么。万阴凭借着花字会的势力成立了新的黑帮，当时叫八岐。这个黑帮一出道，便有高利贷公司联系我们签约。我不记得我在这几年里打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多少次躲避条子，受了多少次伤，进了多少次医院。我忘了他是在几年后在酒吧里碰到的嫂子吴白君。我只记得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让我带着兄弟去宾馆给他抢一个房间。

紧接着过了几天后，他带着我翻墙进了一户人家。我问他干什么，他告诉我抢劫。在我忙着偷那家人的首饰的时候，他与那户人家正面谈判去了。我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但紧接着就听见匕首插进人身体的声音。几声惨叫过后，他冲向我，抓住我手上的首饰，拉着我翻墙窜了出去。我看着他的裤兜被鲜血染红了。我知道他捅了人，但我不知道是谁。不久，他就把吴白君领回了黑帮，而且听从她的要求，把黑帮的名字改成了白虎堂。

我与他进行理论，我认为他这么宠这个女人，在黑帮中的地位怕是要不保，他不听我的意见，与我大吵了一架。后来，他很少再带我去讨债。几个月后，邓礼风风火火地跑来说，万阴被条子抓了。我急忙开着车去帮忙，等我到的时候，已经没有条子的踪迹了。

吴白君挑起了黑帮的大旗，她的十几个同学加入了白虎堂。白虎堂一下子乱了起来。我不止一次听到有人讨论说起她的身材，和那些我从未涉及到的带颜色的话题。加上之前万阴对社会上的混混来者不拒，一个个身上布满纹身的大块头已经在白虎堂里占据了地位，一旦他们反了天，只靠之前花字会的兄弟是肯定压不住的。

结果一切都还没发生，就结束了。在万阴出来之前，吴白君嫂子加入的学生游戏中，白虎堂彻底葬送了一切。我看着那个多年没见的女孩，她的拳头上滴着血。邓礼被她打得遍体鳞伤。她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忧伤。我只从她脸上看到了仇恨与不屑。条子赶来之后，我更是遇见了当年没有离开的魏夏夜师哥。”我不是警察，我只是上面派下来的检察官罢了。“他在监狱里告诉我。我们第一次一起喝啤酒。他告诉我师傅已经过世，风信子也被原生家庭找回，但是现在要以杀人的罪名通缉她。

我笑着看他为我倒酒。”我什么时候行刑？“大师哥咬起了下唇。”明天。“我看着窗户外面那嵌在天上的月亮。我把酒喝了下去。”师哥，我能和师傅葬在一起吗？我恳求道。大师哥看向了我，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