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玄关处温暖的光线洒下,照亮了干净的木地板和摆放整齐的拖鞋。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和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清新而安宁。
宋斯年站在门口,有些无措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空间。客厅不大,但布置得极其温馨。米白色的沙发看起来柔软舒适,上面放着几个色彩柔和的抱枕。窗帘是浅亚麻色的,此刻拉开着,让午后的阳光充分地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墙上挂着几幅简约的抽象画,角落里摆着一盆高大的绿植,生机勃勃。
一切都符合他曾经无意中提及的、关于“家”的模糊想象——温暖、明亮、整洁、安全。
“喜欢吗?”赵之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妈盯着布置的,说你会喜欢这种风格。要是不喜欢,我们随时可以换。”
宋斯年转过头,看到赵之恒和赵母都带着期待和些许小心翼翼的目光看着他。他喉咙有些发紧,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微哑:“喜欢……很喜欢。”
这不是客套。这个空间仿佛一个柔软的茧,将他包裹其中,与他记忆中那个冰冷、奢华却令人窒息的宋家截然不同。
赵母立刻笑开了花,上前拉住他的手:“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快来,妈妈带你看看别的房间!”
她兴致勃勃地带着宋斯年参观。厨房小巧但设备齐全,冰箱里已经塞满了新鲜食材;书房采光极好,空着的书架等待被填满;卧室在二楼,床铺柔软,衣柜空着一大半,等着他的衣物。最让宋斯年驻足的是连接着卧室的小阳台,正好对着楼下的院子,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个空荡荡的葡萄架。
“等春天再暖和点,咱们就把葡萄苗种上。”赵母指着楼下,絮絮叨叨地计划着,“那边可以种点月季,这边撒点草花种子,年年喜欢什么我们就种什么……”
宋斯年安静地听着,目光贪婪地掠过每一个角落,试图将“家”的概念与这个真实的空间彻底重合。那把钥匙硌在他的手心,提醒着他这一切的真实性。
参观完毕,赵母便钻进了厨房,说要给他们做第一顿“家宴”。赵之恒则陪着宋斯年在沙发上坐下。
“累不累?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赵之恒关切地问。出院和移动毕竟耗神。
宋斯年摇摇头,虽然身体确实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他环顾四周,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包裹着他。“之恒哥……这真的……是我的了吗?”他小声问,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
“房产证上只写着你的名字,钥匙在你手里。”赵之恒握住他的手,语气无比肯定,“这就是你的,谁也拿不走。年年,你安全了。”
“安全”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宋斯年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他真的可以安全了吗?那些噩梦,那些如影随形的恐惧,真的可以被隔绝在这扇门之外吗?
接下来的几天,宋斯年就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适应着新生活。赵母几乎天天过来,变着花样地做饭煲汤,将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她的存在像定海神针,用琐碎温暖的日常填满了空间的空白,也极大地缓解了宋斯年初到一个新环境的无措和焦虑。
赵之恒调整了工作时间,大部分事务都在家里的书房处理,尽可能多地陪着他。他不再像在医院里那样时刻紧绷着守护,而是换了一种更日常、更松弛的方式。他会和宋斯年一起在阳光下看书,一起看一部轻松的电影,或者在天气好的傍晚,搀着他在小区里慢慢散步。
小区很安静,邻居见面会友善地点头示意,但不会过多打扰。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宋斯年感到舒适。
他开始尝试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饭后帮忙收拾碗筷,给自己和赵之恒泡杯茶,或者给阳台上的绿植浇水。每完成一件小事,赵之恒都会毫不吝啬地给予肯定和表扬。这种正向的反馈一点点滋养着宋斯年被摧毁殆尽的自信。
然而,创伤的愈合从非一帆风顺。
夜里,他依旧会被噩梦惊醒。有时是宋国栋狰狞的脸,有时是冰冷的手术台,有时是无穷无尽的追逐和窒息感。每次惊醒,他都浑身冷汗,心跳如鼓,需要好几秒才能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赵之恒总是第一时间打开床头灯,将他拥入怀中,一遍遍地低声安抚:“没事了,年年,是噩梦。你看,我们在家里,很安全。”他会指着熟悉的房间布置,打开手机显示时间,用现实的细节将他从梦魇的残影中拉回来。
有时,白天毫无预兆的,一阵强烈的恐慌感也会袭来。可能只是因为窗外的一声尖锐鸣笛,或者电视新闻里某个模糊的词汇,甚至只是突然的寂静。他会瞬间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手脚冰凉。
赵之恒不再像最初那样只是言语安慰。他学会了更有效的方法。他会引导宋斯年关注呼吸,感受脚下的地板,触摸沙发的布料,描述眼前看到的五样东西……用感官体验将他锚定在当下安全的现实里。作为心理医生,他将专业知识化为了最温柔的实践。
这个过程反复而煎熬。但每一次恐慌的平复,似乎都让宋斯年的“情绪免疫系统”强壮了一分。他崩溃的次数在缓慢减少,平复所需的时间也在缩短。
关于宋家的消息,赵之恒会选择性地告诉他一些。比如宋氏企业正式宣布破产重组,宋国栋夫妇名下多处资产被冻结,他们为了债务和自保焦头烂额,几乎成了圈子里的笑柄。
听到这些,宋斯年没有感到快意,也没有悲伤,只是一种淡淡的、尘埃落定的漠然。他们之于他,终于彻底变成了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法律层面上,赵之恒也通过律师彻底切断了宋斯年与宋家之间所有可能的联系和纠缠,确保了他们再也无法以任何名义打扰他。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一个阳光晴好的下午。
赵母买回了葡萄苗和各种各样的花种、花苗。小小的院子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赵之恒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拿着铲子,笑着对站在阳台上的宋斯年伸出手:“年年,来,我们一起种。”
宋斯年犹豫了一下。下楼,踏入那个开放的院子,暴露在天空下,这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畏惧。但他看着楼下赵之恒鼓励的眼神,看着赵母手里生机勃勃的绿苗,还有那个空置了许久、仿佛一直在等待的葡萄架……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下楼。
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有些笨拙地接过赵之恒递来的小铲子,在他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将一株翠绿的葡萄苗埋进挖好的坑里,然后轻轻填上土,压实,浇水。
冰凉的泥土沾在手上,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阳光晒得后背暖洋洋的。赵母在一旁哼着歌栽种月季,赵之恒额角带着细汗,专注地固定着葡萄架。
宋斯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株在微风中小小颤动的幼苗,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弱却清晰的创造感和生命力,从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心里。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被掠夺、被伤害的宋斯年了。他可以在土地上种下属于自己的东西,看着它生长,期待它结出甜美的果实。
这一刻,仿佛某种仪式的完成。
晚上,洗完澡后,宋斯年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依旧消瘦,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不再是全然的空洞和惊惧,多了几分沉静和恍惚的生机。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长出短短发茬的头皮。
赵之恒走进来,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看着镜子里的两人。
“好像……长出来一点了。”宋斯年轻声说。
“嗯,”赵之恒吻了吻他的发梢,“很快就能长好了。怎么样都好看。”
宋斯年看着镜子里依偎的身影,沉默了很久,忽然极轻地说:“之恒哥,我想……把大学读完。”
赵之恒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涌上巨大的惊喜和欣慰:“好!当然好!你想学什么?什么时候开始?我帮你联系学校,或者请家教过来……”
看着他比自己还激动的样子,宋斯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摇了摇头:“不着急……等我再好一点。我只是……想试一试。”
不是立刻就要做到,只是有了这样一个念头。想要重新捡起被中断的人生,想要靠自己站立,想要拥有除了“受害者”和“被保护者”之外的其他身份。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他开始主动想要走向外部世界、重建生活的信号。比任何药物的疗效都让赵之恒感到振奋。
“好,我们慢慢来。”赵之恒收紧手臂,声音温柔而坚定,“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夜深了。宋斯年躺在熟悉的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和身边人平稳的呼吸。枕边,放着那枚钥匙。
恐惧或许不会完全消失,噩梦可能还会偶尔来袭。但他知道,当明天太阳升起时,阳光会再次照亮这个属于他的小家,厨房里会有温暖的早餐,院子里的葡萄苗会在春风里悄悄抽枝,之恒哥会陪在他身边,一起面对新的一天。
他缓缓闭上眼,主动向身边的热源靠了靠。赵之恒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将他揽得更紧。
这一次,入睡前,宋斯年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冰冷的过去,而是阳光下翠绿的葡萄叶,和未来某种模糊却值得期待的可能性。
他握紧了手心里的钥匙,也握紧了这份失而复得、艰难重建的人生。长路漫漫,但归家已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