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溪流般,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实则涌动着缓慢却坚定的愈合力量。宋斯年在新家的生活逐渐有了规律。
清晨,他通常会在赵之恒轻手轻脚起床处理工作时醒来。不再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从厨房飘来的、赵母或赵之恒准备的早餐香气,有时是小米粥的温糯,有时是煎蛋的焦香。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声音和味道,成了唤醒他的新的安全感。
他学会了使用家里的咖啡机,能给赵之恒冲一杯浓度刚好的黑咖啡。这个小小的、带有付出意味的动作,给他带来一丝微妙的成就感。赵之恒每次接过,总会笑着夸一句:“年年手艺越来越好了。”
上午,他有时会看书。赵之恒的书房对他完全开放,里面有不少心理学相关的书籍,也有一些轻松的文学作品。他看得很慢,常常走神,但没关系,赵之恒从不催促或询问,只是在他偶尔抬起头时,递上一杯温水或一盘切好的水果。
心理医生的定期上门辅导仍在继续。谈话的地点从冰冷的医院病房换到了洒满阳光的家中客厅,氛围也变得不那么像治疗,更像是某种引导性的闲聊。医生更多地引导他去感知当下的情绪,识别身体在焦虑时的信号,并练习那些赵之恒教给他的、将自己拉回现实的小技巧。
“当你感到心跳加快的时候,先不要判断它是好是坏,只是去感受它,像观察一朵云一样。”医生这样建议。
宋斯年尝试着去做。当莫名的恐慌再次袭来时,他不再立刻被卷走,而是会下意识地先深呼吸,然后强迫自己去触摸沙发的绒布,数一数窗外的树叶,或者描述一下空气中食物的味道。这个过程依然艰难,如同逆水行舟,但他确实在一次次练习中,感觉到自己对情绪的掌控力增加了那么微弱的一丝。
下午,他常常会在赵母的陪伴下,在小院里待一会儿。葡萄苗抽出了嫩绿的新枝,脆弱却顽强地沿着架子向上攀爬。赵母种下的月季也开始打苞,露出一点点羞涩的颜色。他们一起给花草浇水、松土,赵母会絮絮叨叨地讲些邻里趣事或者赵之恒小时候的糗事。
“……他小时候可皮了,爬树掏鸟窝,结果下不来,还是消防员叔叔给抱下来的,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赵母说得绘声绘色。
宋斯年听着,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这些关于赵之恒的、鲜活的童年碎片,奇妙地削弱了他心中那个无所不能的“之恒哥”的形象,让他变得更真实、更可亲,也仿佛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从一个需要被绝对保护的角色,慢慢开始能看到保护者本身的平凡与可爱。
有时,他也会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只是坐在赵之恒给他买的藤椅上,看着天空发呆。什么都不想,或者任凭思绪漂浮。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偶尔有蝴蝶飞过,邻居家修剪草坪的声音远远传来……这种纯粹的、不被任何事由驱动的闲暇,对他而言是一种奢侈的新体验。他正在学习如何“浪费”时间,如何仅仅只是“存在”,而不是时刻准备着抵御或逃跑。
赵之恒敏锐地捕捉着他的每一点细微变化。他不再事无巨细地过问,而是给予了宋斯年更多的空间和沉默的陪伴。他会在宋斯年看书时,在一旁安静地处理自己的工作邮件;会在宋斯年望着院子发呆时,只是走过去递给他一条薄毯,然后坐在旁边同样沉默地陪着他。
这种“不打扰的守护”,比密集的言语安慰更让宋斯年感到舒适和被尊重。
然而,创伤的疤痕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抚平。
一天夜里,雷雨交加。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宋斯年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蹦出胸腔。雷声让他瞬间回到了某个被关在阴暗房间的雨夜,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浑身僵硬,无法呼吸,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
几乎是同时,赵之恒也惊醒了。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准确地将瑟瑟发抖的宋斯年紧紧搂进怀里。
“不怕,是打雷。”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异常沉稳,“我在呢。”
宋斯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着他的睡衣,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赵之恒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有力地、一遍遍地轻拍他的后背,哼起那首熟悉的摇篮曲调。他的体温和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像一座坚固的堡垒,抵御着窗外的狂风暴雨和宋斯年内心的惊涛骇浪。
雷声一次又一次炸响,每一次都让宋斯年瑟缩一下。但赵之恒的怀抱始终没有松开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宋斯年的颤抖慢慢平息,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满身的冷汗。
“好点了吗?”赵之恒低声问,用手背擦去他额角的冷汗。
宋斯年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对不起……”
“又说傻话。”赵之恒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这不是你的错。看,我们又一次撑过来了,年年很棒。”
他没有指责这突如其来的恐惧,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只是平静地接纳,并肯定他“撑过来”的事实。这种态度让宋斯年心中的羞耻和自责减轻了许多。
第二天,雨过天晴。院子里的植物被雨水洗刷得翠绿欲滴。宋斯年站在阳台上,看着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葡萄叶,回想起昨夜几乎将他撕裂的恐惧,以及那个始终没有松开的怀抱。
恐惧依旧可怕,但他似乎……不再那么害怕“恐惧”本身了。因为他知道,无论它多么凶猛,总会过去,而之后,总会有人在身边告诉他:“我们撑过来了。”
又过了些时日,宋斯年主动提起了那个念头。
“之恒哥,”晚饭后,他帮着收拾碗筷时,状似随意地开口,“上次说的……大学的事……”
赵之恒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专注地看向他:“嗯,你想怎么做?”
“我……我想先自己看看书。”宋斯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丢了太久,很多都忘了……我想先自己试试,如果不行……”
“当然可以。”赵之恒立刻接口,语气充满支持,“书房的电脑你可以随便用,需要什么资料告诉我,我帮你找。或者请老师来辅导,都行。按你的节奏来,不急。”
他没有大包大揽,而是把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宋斯年。
于是,宋斯年的日常生活里又多了一项内容。他开始尝试着打开过去的课本和笔记,生疏地复习起来。过程并不顺利,注意力的难以集中和记忆的模糊让他时常感到挫败。但他没有放弃,学不进去的时候,就停下来看看院子里的绿色,或者干脆去帮赵母做点家务换换脑子。
赵之恒在他学习时,会更加注意不打扰他,只是偶尔会悄悄给他续上一杯热牛奶。
一天下午,赵母出门访友,赵之恒也在书房开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家里格外安静。宋斯年正对着一道数学题绞尽脑汁,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宋斯年猛地一僵,笔从手中滑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熟悉的恐慌感瞬间爬上脊背。是谁?他们找到这里了?各种可怕的猜测瞬间涌入脑海。
他脸色发白,呼吸急促,下意识地就想躲起来。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赵之恒快步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温和地对他说:“可能是送快递的,我去看看。你继续看书。”
他的平静像一块镇定的磐石,瞬间压下了宋斯年翻涌的恐慌。宋斯年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
门口传来短暂的交谈声,很快,赵之恒拿着一个包裹走了回来。
“是妈买的养花肥料到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盒子,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刚才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小插曲。
他没有问“你没事吧”,也没有过度关注宋斯年瞬间苍白的脸色,只是用最平常的态度,将一件可能引发恐慌的事件,轻描淡写地化解为日常琐事。
宋斯年看着他把盒子放在玄关柜子上,然后自然地走回书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怔怔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不知何时紧紧攥住的拳头。
手心里全是冷汗。
但这一次,他没有崩溃。
他独自一人,在恐慌袭来之后,没有依靠任何人的即时安抚,慢慢地、靠自己平静了下来。
他重新拿起笔,手指还有些微颤抖,但他继续看向那道刚才觉得无比困难的数学题。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葡萄藤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一切如常。
但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那颗被摧毁过的内心,正在废墟之上,依靠着爱的支撑和自身的努力,极其缓慢地、一砖一瓦地,进行着重建。
路还很长,但光,确实一点一点地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