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映得静竹院一室昏黄。桌上清茶袅袅生烟,淡淡的药草异味混杂茶香,隐匿得极为巧妙,寻常人根本无从分辨。
温客行垂眸凝视茶盏,眼底寒意渐生。温锦心思阴私狭隘,手段永远这般不上台面,只会借着无伤大雅的阴毒伎俩,慢慢污他声名、折他风骨。前世他懵懂无知,饮下此茶后缠绵数日体虚畏寒,家宴之上面色苍白、精神萎靡,反倒被众人诟病乡野底子孱弱,难承侯府嫡子身份,白白让温锦博得了体格端雅、气度出众的赞誉。
这一世,他早已洞悉所有算计,怎会重蹈覆辙。
温客行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非但没有揭穿,反而顺势抬手,装作疲惫倦怠的模样,轻轻抚上额头,身子微微晃了晃。
守在门外的贴身侍女是温锦特意安插的眼线,见状立刻推门入内,假意关切:“公子可是路途劳顿身子不适?要不要先饮杯热茶暖暖身子?”
温客行勉力抬眼,神色苍白虚弱,语气带着几分慵懒无力:“许是初归侯府,水土不服,身子着实有些乏累。”
说罢,他顺势端起茶盏,在侍女殷切的注视下,缓缓倾洒大半茶水入袖中暗袋,仅余少许沾湿唇瓣,而后故作困顿地放下茶杯,倚在软榻上闭目休憩,一副中招体虚的模样惟妙惟肖。
侍女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窃喜,不敢久留,躬身退下,即刻便匆匆赶往清晖苑向温锦复命。
待院中人影彻底走远,温客行方才缓缓睁眼,眼底的虚弱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明冷冽。他抬手拂去袖中微湿的痕迹,指尖微凉,心中已有完整计策。
温锦既想让他体弱失态、贻笑大方,那他便顺水推舟,让自作聪明的假嫡子,自食恶果。
翌日清晨,侯府传下消息,老夫人设家宴,宴请阖府宗亲,正式认下归府的嫡子温客行,也算给京城世家一个交代。
这正是温锦苦心等待的机会。
家宴设在府中百花亭,春日初盛,繁花似锦,侯府宗亲尽数到场,场面盛大庄重。温锦一袭华贵锦袍,身姿温润,待人谦和有礼,周旋在长辈之间,长袖善舞,引得一众宗亲连连夸赞,俨然还是众人心中无可替代的侯府嫡郎。
不多时,温客行缓步赴宴。他依旧一身素色常衣,不饰珠玉,却身姿挺拔、眉目清绝,只是面色刻意染了几分苍白,看着弱不胜衣。
众人见状,果然暗自低语,皆道乡野长大的孩子,终究是底子薄弱,气度体魄远不及养在深宅的温锦。
温锦坐在席间主位旁,听得众人议论,心中得意万分,面上却依旧假意关怀,起身笑道:“弟弟身子不适便多歇息,何苦勉强前来?若是支撑不住,只管告知兄长。”
这番体恤模样,愈发衬得他仁厚大度。
就在众人纷纷附和之际,温客行忽的身子一晃,轻蹙眉头,低声闷哼一声,看似不慎失态。
老夫人连忙问道:“客行怎么了?”
温客行抬眸,眸光澄澈坦荡,声音清亮,刚好能让满座众人听清:“回祖母,孙儿昨夜饮过兄长送来的热茶后,便腹痛体虚、彻夜难安,似是茶中有些不妥。”
一语惊起千层浪!
满院欢声笑语瞬间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神色骤变的温锦身上。
温锦脸色瞬间惨白,慌乱摆手:“不可能!我从未让人送过茶水,你休得胡言!”
他反应过激,神色慌张,反倒欲盖弥彰。在座皆是久经世事的世家长辈,眼底已然多了几分审视与了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昨夜唯独他派人去往静竹院,其中猫腻不言而喻。
温远之面色沉冷,看着失态的温锦,心底的疑虑彻底生根。多年疼爱瞬间蒙上一层阴霾,他从未想过,自己养了十五年的孩子,竟有如此阴毒的心性。
亭外林荫深处,一道素色身影静立良久。
周子舒受邀赴侯府家宴,尚未入席,便将这一场巧妙反击尽收眼底。少年看似温润柔弱,实则步步为营、心思缜密,借一场小病,不动声色撕破温锦十五年的伪善面具。
他负手而立,眸中流光微动,低声轻喃:“聪慧果决,可谋大事。”
这一刻,周子舒心中,已然彻底定下与温客行结盟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