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父（第十三章）

一句违心的“挺好的”，成了压在肖战心头最重的枷锁。

那天傍晚，林小姐在家中小坐片刻便礼貌告辞。王一博全程从容温和，待人有度，言谈举止间的熟稔自然，像一根细密的针，反复扎在肖战的心上。他看着自己爱了数年的人，温柔分给旁人，看着两人默契客气的相处模式，心底所有残存的执念与侥幸，彻底寸寸瓦解。

整场相处里，他始终沉默寡言，安静地缩在角落，做一个最合格的旁观者。王一博只当他是少年内向，不善与人交际，未曾深究他眼底翻涌的灰暗与落寞，更读不透他隐忍数年、藏在骨血里的秘密。

夜晚归于平静，屋内只剩两人，却再也没有往日温馨融洽的氛围，满是化不开的疏离与沉闷。

肖战回到房间，关上门的瞬间，一直强忍的情绪彻底崩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缓缓滑坐落地，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砸在手背，冰凉又酸涩。

他无数次告诫自己，王一博是他的养父，是养育他长大的亲人，这份逾矩的爱意荒唐又不该有。他小心翼翼压抑、克制、退让，甘愿一辈子以家人身份守在对方身边，不求分毫回应。

可他唯独承受不了，王一博的温柔与偏爱，会悉数分给别人。

他没办法看着他娶妻成家，看着他和别人岁岁相守、共度余生，没办法继续留在这个充满两人回忆的家里，看着不属于自己的圆满。

既然爱意不能宣之于口，既然真心永远只能藏于暗处，那唯一的退路，就只有离开。

出国，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解脱的方式。远离这座满是羁绊的城市，远离朝夕相伴的人，断了所有念想，也放过偏执煎熬的自己。

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肖战紧绷了数年的心，骤然空了一块，酸涩之余，也多了一丝释然。

接下来的日子，他不动声色地筹备一切。查询留学院校、整理申请资料、准备语言考试，一切都悄悄进行，没有向王一博透露只言片语。他依旧温顺安静，待人平和，只是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多了几分疏离的淡然，再也找不回往日的依赖与亲昵。

王一博隐约察觉到他的沉默，只当是少年临近成年，有了自己的心事与独立空间，从未多想。

直到肖战将办好的手续、留学录取通知尽数落实，平静地告知王一博自己要出国读书的决定。

王一博愣了许久，眼底满是意外与错愕。他放下手中的工作，认真看着眼前的少年，轻声发问：“怎么突然决定出国？之前从没听你提过。”

他看着眼前已然褪去所有稚气的少年，身形挺拔清隽，肩线舒展，个头几乎快要和自己平齐。那个当年需要他弯腰呵护、牵手庇护的小小少年，早已悄然长大，长成了独当一面的模样。

这一刻，王一博心底忽然生出几分真切的感慨。原来岁月匆匆，他护在羽翼下的小孩，早已悄悄长成了可以独自奔赴远方的大人。

多年以来，他从不会束缚肖战的人生。他的养育从来不是禁锢，而是成全。从肖战读书升学，到择业未来，他从来不会强行干预半分，只要是肖战想要的、认定的路，他永远选择支持与尊重。

哪怕此刻突如其来的出国决定，让他心底生出几分空落落的不舍，他也从未想过阻拦。

他一辈子行走于黑暗、守护万家灯火，最明白飞鸟该向远山，少年该赴山海。他舍不得，却更想让他飞得更高、走得更远，拥有更广阔的天地与人生，不必困于一方小屋，囿于自己身旁。

王一博敛去心底微弱的怅然，眼底恢复了惯常的温柔沉稳，认真看向肖战，语气是一如既往的纵容与支持。

“既然是你深思熟虑的决定，我支持你。”

无论何时，他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永远尊重他所有的选择。

肖战抬眸望向他澄澈坦荡的眼眸，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湮灭。

他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的隐忍，不知道他的爱意，不知道他的离开，全是因为爱到极致的无可奈何。

少年垂落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苦涩，轻声应道：“谢谢。”

简单两个字，疏离又遥远，隔开了数年朝夕相伴的温柔，也隔开了他无人知晓的满腔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