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父（第十二章）

客厅的气氛骤然变得凝滞沉闷，窗外温柔的晚霞依旧，落在屋内却失了半分暖意，只剩无声的压抑。

林小姐落落大方，看出家里年纪相仿的少年拘谨，主动笑着朝肖战点头示意，眉眼温柔，气质温婉得体。她举止分寸得当，没有半分唐突，确实是旁人眼中极好的模样。

王一博侧身招呼客人落座，熟练地倒水、递上果盘，待人温和有礼。历经同事数次劝解，他认真审视过这段缘分，只觉得林小姐性格通透沉稳，三观相合，相处起来轻松舒服，确实是适合长久相处、安稳共度余生的人。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自己年岁渐长，肖战即将成年独立，往后自有广阔的人生。他孤身多年，确实该找一个温柔良人，往后有人相伴，岁月不再孤单。

王一博从未察觉身侧少年死寂般的沉默，只当是孩子性格内敛，面对陌生人习惯性羞涩腼腆。

闲聊片刻，气氛还算平和。林小姐轻声说着日常琐事，谈吐优雅，让人舒心。王一博侧耳倾听，偶尔应声，眉眼间带着几分认可的柔和，显然是真心觉得这段关系可以慢慢接触、好好发展。

久坐片刻，王一博想起朝夕相处多年的肖战。在他心中，肖战是最亲的家人，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他的感情生活，理应让最亲近的晚辈知晓，也想听听肖战的看法。

待短暂的交谈停歇，王一博转头看向始终静默伫立的肖战，语气轻松温和，带着几分征询的意味，全然是家人闲聊的口吻。

“战战，你看林阿姨性格是不是很好？”

他微微停顿，目光坦荡，毫无顾虑，轻声问出了那句碾碎肖战所有执念的话。

“你觉得，她当你父亲的女朋友，怎么样？”

轻飘飘的一句话，温柔平和，不带丝毫恶意，却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进肖战沉寂压抑多年的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肖战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彻底冻结，四肢百骸瞬间涌上刺骨的寒意。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用力到泛白、泛青，指尖微微颤抖，连带着单薄的肩头都控制不住地轻颤。眼底强撑的平静轰然碎裂，藏了数年、不敢示人、隐忍到极致的爱恋与偏执，在这一刻汹涌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几年了。

从他认清心意的那天起，他就小心翼翼藏好所有情愫，戒掉亲昵的称呼，收敛眼底的贪恋，安分守己扮演着乖巧懂事的晚辈。他甘愿独自承受爱而不得的煎熬，甘愿一辈子以家人的身份陪在王一博身边，只要能留在他身边，能看着他岁岁安稳，他便已知足。

他从不敢奢求僭越，也从不敢贪心。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最残忍的结局，从来不是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而是他视若神明、满心奔赴的人，会亲手接纳别人，组建属于自己的家庭，将他彻底划在边界之外。

眼前温柔得体的女生，般配、温婉、无可挑剔。所有人都会觉得他们天作之合，包括王一博自己。

唯独他，是多余的那一个。

肖战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委屈与绝望。喉间死死哽着一股热气，堵得他发不出半点声音，鼻尖酸胀得厉害，眼眶早已通红，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被他硬生生死死憋住。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向王一博坦荡温柔的眉眼，更不敢看两人并肩而立、格外般配的画面。

这么多年，他再也没叫过一声父亲，不是叛逆，不是疏离，只是他再也无法用纯粹的晚辈之心看待他，再也无法坦然喊出这个代表亲情的称呼。

可王一博不懂。

他永远都不懂自己隐忍数年的心事。

在他眼里，自己永远只是他养大的孩子，永远只能旁观他的人生，看着他爱上别人、拥抱别人、和别人共度余生。

客厅里的笑语还在耳边，温柔的灯光温暖明亮，却照不进肖战冰封刺骨的心底。

许久的死寂过后，肖战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嗓音里所有的颤抖，用最平淡、最乖巧的语气，轻声挤出一句：“挺好的。”

字字违心，字字诛心。

挺好的，他很好，你们很配。

唯独不好的是我，是我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荒唐、无果、见不得光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