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风波既定,皇城气氛却未因此松弛半分。
一声雷霆震怒落下,几位御史颜面扫地,狼狈退朝。但这阵仗并未平息,反而如投石入水,激起层层暗涌。那些暗中观望的宗室旧臣、异己势力,纷纷收敛了窥伺之意,却也暗暗忌惮太子如今的雷霆手段——更有人在背后揣测,究竟是何缘由,能让太子在这般短时间内,将粮草底账核查得滴水不漏?
流言悄然在官员府邸间蔓延,众说纷纭,却无人能触及真正的核心。
而此刻的皇宫深处,元淳安坐于殿内,窗外日光和煦,繁花似锦,仿佛外头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博弈,从未惊扰这一方天地的宁静。
采薇端进一盘新鲜果品,小心翼翼地摆放妥当,见元淳神色闲适,不由得轻声细语:“公主,外头都说,今日早朝太子殿下大获全胜,那些御史大人倒了霉呢,殿下如今可是威风得很。”
元淳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一颗红亮的樱桃,闻言眸光轻转,淡淡道:“威风二字,担不起。父皇重威严,兄长若不提前拿出血迹,反被拿捏,那才是真的险境。不过是提前避过了祸事,算不得什么大胜。”
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眼看穿本质的通透。
太子赢的是稳,是底气,可这稳与底气的源头,在她。
采薇虽不解其中深意,却也不敢多问,只默默侍立一旁。
殿内静了片刻,元淳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备车。今日午后,我要去御花园那边,走走看看。”
采薇一怔:“公主,近日风大,且宫里刚出过事,皇上……”
“无妨。”元淳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锋芒,“兄长刚解了围,父皇心绪想必复杂,我去园中散心,既不惹眼,也能顺便看看那几株西府海棠。再者,御花园乃宫人常往之地,有些消息,从旁人闲谈里听来,比从暗线那里得来,要自然得多。”
她话里的“自然”二字,意味深长。
重生一世,她不能只躲在深宫坐享其成,更不能仅凭前世记忆硬拼。她需要布网,需要眼线,需要知晓朝野每一处风吹草动,需要将这盘棋的棋格,尽数铺满。
御花园内,游人如织。
春日融融,花枝招展,嫔妃宫女们三三两两结伴赏花,笑语盈盈。元淳今日换了一身淡雅的水绿宫装,不施脂粉,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身姿纤弱,走在人群中,宛如一株随风轻摆的垂柳,极不惹眼。
她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采薇与两名贴身护卫,步履缓慢地穿行在花径之间。
一路行来,她并不言语,只是偶尔驻足,闻闻花香,或是低头逗弄两下路边的小松鼠,看上去全然是一个不谙世事、喜爱美景的娇贵公主。
可若是有人细细留意,便能从她那双看似随意流转的眼眸中,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留意。
她在听。
听那些宫女太监们低声闲聊,听那些嫔妃之间的家长里短,听那些无关痛痒的风言风语。
前世,她从未留意过这些细碎声响。那时的她,眼里只有燕洵,心里只有情爱,将这深宫高墙之内的烟火寻常,视作乏味的琐碎。可如今,她从这些寻常里,听出了万千气象。
“听说了吗?昨日退朝后,司徒大人回府就病了,说是连夜核对粮草,累着了。”
“何止司徒大人,那几位被皇上罚俸的御史大人,家里也是鸡飞狗跳呢,听说府里的幕僚都换了两茬。”
“还有太子殿下,听说昨夜在书房,亲自批奏折批到了天亮,那是真的辛苦啊……”
窃窃私语断断续续,飘进元淳耳中。
她面上依旧淡然,心中却默默记取。
司徒大人,中立派,素来与太子不远不近。他连夜受累,可见太子今日的核查动作有多大大,也可见,此事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链。
而那些换了幕僚的御史,意味着他们背后的势力,正在迅速切割,试图撇清干系。
这一局的余波,还在震荡。
元淳缓步走到一处临水的回廊,凭栏而立,望向远处的飞檐翘角。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蛰伏的势力,不会轻易罢休。今日的溃败,只会让他们更加谨慎,更加阴狠,更加处心积虑地寻找下一个机会。
而她,必须在他们出手之前,布好下一颗子。
“公主,您看那边。”采薇忽然轻声提醒。
元淳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假山阴影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的方向。
是宇文玥。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也不知伫立了多久。
四目相对的一瞬,元淳心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料到了他会察觉,却没料到他会这般直白地注视。
宇文玥的眼眸,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但此刻望着她的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与审视,那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她层层叠叠的伪装,直抵核心。
元淳定了定神,面上迅速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讶异与羞涩,微微侧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指尖轻轻绞了一下衣角,低声对采薇道:“那不是宇文将军吗?怎么在此处?怪吓人的。”
她演得逼真,分寸拿捏得刚好。
娇憨,羞怯,带着一丝被生人注视的不自在。
这是她此刻最安全的人设。
宇文玥见状,眸底的审视悄然褪去几分,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疏离。他并未上前,只是静静伫立了一瞬,随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身,迈步离去,身影很快融入了花木的阴影之中,不见踪迹。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元淳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悄然攥紧。
他看了她很久。
他一定猜到了什么。
但没关系。
此刻的她,依旧是那个不谙世事的七公主。只要她一日不暴露,只要她一日守住这层伪装,他便抓不到任何实证。
至于未来。
元淳抬眸,望向湛蓝如洗的天空,阳光刺破云层,洒下万丈光芒。
路在脚下,局在心中。
她浴火重生,凤骨铮铮,既已不做掌中雀,便要在这天地之间,振翅高飞,览尽山河,掌自己余生命运。
前路漫漫,风波重重,她已整装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