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腊月,汴京城下起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漫天飞雪簌簌而落,覆盖了宫墙琉璃,覆盖了曹府庭院,也覆盖了千里之外的江湖古道。天地一片白茫茫,干净得像从未有过爱恨悲欢,却又冷得刺骨,冻得人心头发僵。
赵徽柔已经整整半月未曾踏出房门。
自玉簪碎裂、听闻梁怀吉生死未卜的消息后,她便彻底封闭了自己,不食人间烟火,不问世事变迁,整日守在昏暗的屋内,对着那半截断簪,一坐便是一整天。
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明亮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茫,连流泪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太医说,公主这是忧思过度,气脉郁结,若再这般下去,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曹休文听了,沉默良久,只吩咐下去,一切顺着她的心意,不必强求。他是这世间最体面的夫君,却也是最无奈的旁观者,看着她一点点枯萎,却无能为力。
大雪下了整整一日,傍晚时分才稍稍停歇。侍女推开窗,寒风夹着雪沫子灌进屋中,冻得徽柔微微一颤。她抬眼望向窗外,只见天地苍茫,白雪皑皑,像极了她心中那片荒芜的旷野。
她忽然想起,江南从无这样大的雪。
那里只有绵绵烟雨,只有温润清风,只有他琴音里的温柔缱绻。
“怀吉……”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下雪了,汴京很冷,你那里,是不是更冷?”
她不知道他身在何方,是生是死。
她不敢想他已葬身荒野,只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还活着,只是隐姓埋名,在江湖的某个角落,安稳度日,只是忘了她,不再回来。
可越是自欺,心口越是疼得厉害。
她缓缓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到窗边。寒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袂,冻得她瑟瑟发抖,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冰凉刺骨,像他最后留给她的温度。
她想起在西山别院时,他伤未痊愈,却依旧会在清晨为她折一枝寒梅,会用掌心捂住她冻冷的指尖,会轻声叮嘱她添衣保暖。那些细碎的温柔,如今想来,每一笔都成了剜心的刀。
若是时光能够倒流,她宁愿从未出宫,从未遇见他,从未有过那场烟雨江南的相遇。
那样,她便不会动心,不会牵挂,不会相思入骨,不会落得如今生不如死的境地。
可世上,从无如果。
遇见他,是她一生的劫,也是她一生唯一的光。
光灭了,她便也活不成了。
“夫人,天寒,快关上窗子吧,您身子受不住。”侍女慌忙上前,想要关上窗户,却被徽柔轻轻拦住。
“让我再看一会儿。”她声音平静,“我想看看雪,就像……看看他一样。”
侍女眼眶一红,不敢再劝,只得默默退到一旁。
徽柔就那样站在窗边,迎着寒风,望着漫天飞雪,一站便是一夜。
雪又开始下了,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包裹在一片纯白之中。她单薄的身影映在窗内,像一朵即将被寒风摧折的白梅,脆弱得一触即碎。
她不知道,此刻千里之外的蜀地深山,同样大雪封山,天寒地冻。
梁怀吉并未死去。
那日乱葬岗九死一生,被梁家旧部救下后,他便一路辗转,来到了这片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养伤。旧案昭雪,仇家覆灭,他终于不用再漂泊逃命,可他却没有半分欣喜,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寂。
大仇得报,家国安定,可他的姑娘,早已嫁作他人妇,困在深宫侯门,生死两不知。
他坐在简陋的茅屋内,怀中抱着那把血染琴弦的旧琴,指尖一遍遍抚过琴身,眼底是化不开的思念与悲凉。窗外大雪纷飞,屋内炭火微弱,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他也曾无数次想过,要回汴京,要去见她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便足够。
可他不能。
她已是曹夫人,是大宋端庄的公主,他若出现,只会毁了她的名声,毁了她的安稳,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能给她的,最后一份温柔,便是永不相见。
“徽柔……”他对着北方,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汴京下雪了,你要好好添衣,好好照顾自己……莫要再为我牵挂。”
“此生,我不扰你,你安度余生,便是最好。”
雪落无声,相思无尽。
一在深宫侯门,枯守残灯,等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一在天涯深山,怀抱旧琴,念一个不能相见的人。
大雪覆盖了山河,覆盖了来路,却覆盖不了刻入骨髓的相思。
这一世,他们终究是,雪落天涯,客未归,人未逢,爱未绝,缘已尽。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又一夜。
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遗憾与悲伤,全都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