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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闭·江湖烬第十五章 寒梅落尽故人绝

——等你长大来嫁我

汴京的雪,一连下了十余日,直到深冬将尽,才渐渐停歇。

曹府庭院里的那株寒梅,在风雪中开得极盛,素白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飘落,满地碎玉,像极了赵徽柔散落在岁月里,再也拾不起的欢喜。

她的身子,早已油尽灯枯。

汤药日日灌着,补品时时补着,却终究挽不回一颗早已死去的心。她越来越嗜睡,常常一闭眼便是一整天,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每一次睁眼,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侍女们都说,夫人是撑不住了。

曹休文守在院外,夜夜不眠,君子端方的脸上,第一次染上了疲惫与绝望。他明知她的心不在自己身上,明知她等的人永远不会来,却还是舍不得,也放不下。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穿透云层,洒下几缕微弱的暖意。徽柔忽然清醒过来,精神也好了些许,竟主动开口,让侍女扶她到庭院中坐一坐。

侍女又惊又喜,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廊下的软榻上,裹上厚厚的锦毯。她瘦得轻如羽毛,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脸色白得如同枝头落雪,唯有那双眼睛,在这一刻,竟隐隐泛起一丝微弱的光。

她望着庭院中盛开的寒梅,轻轻开口,声音细弱却清晰:“那年在江南,他说,等梅花开了,便弹一曲梅花引给我听。”

侍女不敢接话,只默默垂泪。

徽柔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那是她大婚之后,第一次笑,笑得温柔,又悲凉。

她想起别院的冬日,虽无梅花,却有他守在身边。他伤未痊愈,却会为她暖手,为她煮茶,为她轻轻弹奏温柔的琴曲。那时她以为,岁月还长,他们还有无数个春夏秋冬,可以一起看花,一起听风,一起走完余生。

可转眼,便是天涯相隔,生死两茫。

“他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徽柔轻声呢喃,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见了遥远的江湖,看见了那个素衣抚琴的身影,“他没有骗我……他一定还活着,只是不回来了。”

不回来,也好。

至少,他平安。

至少,他不用再被她拖累,不用再面对宫廷的险恶,不用再承受云泥之别的煎熬。

她这样想着,心底最后一丝执念,也渐渐放下了。

风再次吹过,枝头寒梅簌簌落下,飘落在她的发间,衣上,冰凉一片。徽柔缓缓抬手,接住一片花瓣,指尖冰凉,连梅花的寒意都比不上心底的空寂。

寒梅落尽,便是春。

可她的春天,早已死在了江南的烟雨中,死在了那场来不及相守的相遇里。

“我累了。”她轻轻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扶我回去吧……我想睡一会。”

侍女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回屋内,安置在床榻上。徽柔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安然。

她以为自己只是睡一觉,却不知道,这一闭眼,便是此生最后一次清醒。

梦中,没有深宫高墙,没有十里红妆,没有病痛缠身,也没有相思入骨。

她回到了江南烟雨的茶肆,回到了琴音袅袅的河畔。那个素衣清隽的男子,正垂眸抚琴,琴音温柔,眉眼温润。他看见她,缓缓抬眸,朝她伸出手,轻声唤她:“徽柔,过来。”

她笑着跑过去,义无反顾地握住他的手。

掌心温暖,不再分离。

而现实之中,床榻上的女子,呼吸渐渐微弱,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她走得极静,极安,没有挣扎,没有痛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漫长而美好的梦境,再也不愿醒来。

侍女发现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跑去禀报曹休文。

曹休文冲进屋内,看着床榻上面色安详、再无生气的人,久久伫立,一言不发。良久,他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他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她。

而她,终究还是去了那个,有梁怀吉的梦里。

庭院里的寒梅,还在簌簌飘落。

汴京城的风,还在轻轻吹着。

可那个被困在深宫侯门,一生相思、一生遗憾的赵徽柔,永远地离开了。

她至死,都没有再等到他的琴音。

她至死,都没有再见到她的少年。

她这一生,是大宋最尊贵的公主,却也是最可怜的囚徒。

为爱困,为情死,求不得,爱别离。

寒梅落尽,故人绝。

此生缘尽,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