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徽柔这一昏,便是整整三日。
三日里,她时而高热呓语,时而冷汗涔涔,口中反复呢喃的,始终只有“梁怀吉”三个字,声声悲切,字字泣血,守在床边的侍女听了,无不偷偷垂泪。曹府上下乱作一团,皇后与陛下数次派人探望,药方源源不断送进院内,却始终唤不回她涣散的神志。
她像是被困在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旧梦里,梦里是江南烟雨,是别院琴音,是青石板上的血痕,是长街相送的琴曲,最后,只剩下乱葬岗的阴风,与他染血的琴弦。
玉簪碎裂的声音,一遍遍在梦中回响,清脆,又残忍。
第四日清晨,徽柔终于缓缓睁开了眼。阳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刺得她微微眯起眼,可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连半点神采都无。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帐顶,眼神空洞得吓人。
侍女见她醒来,又惊又喜,连忙上前:“夫人,您终于醒了!奴婢这就去告诉曹公子,去回禀皇后娘娘!”
“不必。”徽柔轻轻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平静,“都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侍女不敢违逆,只得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临走前担忧地望了她一眼。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徽柔一人,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她缓缓抬手,伸向虚空,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可指尖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那个曾为她挡刀、为她抚琴、为她漂泊天涯的人,如今生死未卜,音讯全无。
她宁愿他是恨她的,宁愿他从此忘了她,在江湖的某个角落安稳度日,也不愿他横遭劫难,尸骨无存。可宫女的话,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她心底,让她不得不去想,那个最残忍的可能。
他死了。
死在冰冷的乱葬岗,死在仇家的刀下,死在她出嫁不久后,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等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将她最后一丝生气,彻底吞噬。
她慢慢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到妆台前。那支摔断的羊脂玉簪,还静静躺在地上,裂成两半,裂痕锋利,再也无法复原。
徽柔弯腰,轻轻拾起断簪,捧在掌心。玉簪冰凉,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这是他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如今,也碎了。
就像他们之间短暂的缘分,一碰即碎,一碎便再也无法重圆。
她忽然笑了,笑声轻浅,却带着彻骨的悲凉,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笑着笑着,眼泪便无声滑落,砸在断簪上,碎成一片冰凉。
她想起江南初见时,他抬眸望她,眼底温润如水;
她想起别院相守时,他拥她入怀,轻声说不推开她;
她想起长街出嫁时,那曲苍凉琴音,是他送她最后一程;
她想起玉簪碎裂时,她的世界,彻底崩塌。
原来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故事,就早已写好了结局。
宫墙万里,江湖路远,云泥殊途,爱恨成空。
她这一生,身为大宋最尊贵的公主,拥有过无上荣光,拥有过十里红妆,却唯独没能拥有过一次真正的自由,没能拥有过一个可以相守一生的人。
她的欢喜,死在江南烟雨里。
她的念想,碎在玉簪断裂时。
她的余生,只剩一具空壳,在深宅大院里,苟延残喘。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落,深秋的寒意,一点点渗入骨髓。徽柔捧着断簪,静静坐在妆台前,从清晨坐到黄昏,又从黄昏坐到深夜。
她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
曹休文站在门外,看着屋内孤灯映照下的单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他知道,她的心,早已随那个江湖客一同死去,留下的这具躯壳,不过是在等待岁月,慢慢消磨殆尽。
他终究,什么都做不了。
深夜,孤灯摇曳,光影斑驳。
徽柔缓缓抬起手,将断簪紧紧攥在掌心,尖锐的裂痕刺破肌肤,鲜血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她望着窗外那轮残月,轻声呢喃,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梁怀吉,等我。
这一生,我身不由己,不能陪你。
下一世,我不做公主,你不做江湖客。
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风穿过窗棂,吹灭了案头的孤灯。
屋内一片漆黑,将她单薄的身影,彻底吞没。
旧山河破碎,旧情缘成空。
从此,赵徽柔的世界,再无光亮,再无期盼,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残生相伴,直到生命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