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月英捏着铁钳的手顿了顿,看了眼趴在沙盘边打哈欠的赤狐。那狐狸通体红毛油亮,唯独尾巴尖有撮白毛,正懒洋洋地用爪子扒拉着算筹,把刚摆好的八阵图搅得乱七八糟。
"诸葛孔明,"她把烧红的铁坯往砧子上一撂,火星溅了满地,"你再动我算筹,今晚就别想偷溜进我被窝。"
赤狐耳朵抖了抖,委屈巴巴地把尾巴圈起来,鼻尖在她手背蹭了蹭。这招百试百灵——自从三个月前这人不知捣鼓什么奇门遁甲,把自己变成狐狸,就多了些毛茸茸的坏毛病,撒娇时尾巴能扫得人胳膊发麻。
"知道错了?"黄月英挑眉,放下铁钳去挠它下巴。狐狸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尾巴尖那撮白毛却不安分地扫着沙盘,带起细沙簌簌往下掉。
其实她知道,这狐狸哪是捣乱。昨夜军报传来,马谡失了街亭,他蹲在灯下定了半宿的计策,尾巴垂得像根打蔫的狗尾巴草。天亮时她推门进去,就见案几上堆着七八个空茶碗,狐狸趴在地图上,前爪还按着"祁山"两个字,睫毛上挂着点水汽,不知是雾还是别的。
"喏,"黄月英从怀里摸出块芝麻糖,塞到狐狸嘴边,"甜的,吃了能多算三个锦囊。"
赤狐叼过糖,却没立刻吃,反而用尾巴卷住她的手腕,往内室拽。她跟着走进去,才发现床榻上铺着层新絮的褥子,是她昨晚趁着他看军报时偷偷缝的——这狐狸怕寒,尤其变了形态后,总爱在夜里蜷成个毛球发抖。
"算你有良心。"她戳了戳狐狸的额头,却被它顺势舔了舔指尖,湿乎乎的,带着点芝麻糖的甜气。
这三个月倒也清净。没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没了那些"丞相鞠躬尽瘁"的称颂,他就只是只爱偷喝她酿的米酒、爱在她打铁时趴在风箱上打盹的狐狸。有次她给刘禅的木牛流马做改良图纸,他竟用尾巴蘸了墨,在边角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狐狸,旁边还添了个扎着围裙打铁的小人儿。
"画的什么鬼东西。"她嘴上骂着,却把那张图纸压在了箱底最厚的地方。
可狐狸眼里的红血丝骗不了人。每当有军中信使来,他竖着耳朵听消息的模样,比当年在中军帐里听探马回报时还要紧张。有回她半夜醒来,见他蹲在窗台上,望着祁山的方向,尾巴尖的白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根悬着的针。
"冷不冷?"她披了件外衣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狐狸的毛摸着暖,肉垫却凉得像冰。
他在她怀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这天她正在熔铁,忽然听见狐狸发出尖锐的嘶鸣。冲出去时,见他倒在地上抽搐,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嘴里吐出些白沫。她慌了神,抱着他往屋里跑,手却摸到他后颈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
她想起他变狐狸前那晚,在灯下写《出师表》,咳得撕心裂肺,手帕上染着点刺目的红。当时她骂他"不要命了",他却笑着说:"再等一等,等北伐成功了,就陪你回南阳种桑麻。"
狐狸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呼吸微弱,眼睛半睁着,望着她,尾巴尖那撮白毛轻轻扫着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别睡。"她声音发颤,从抽屉里翻出他藏的兵书,念那些他烂熟于心的兵法,"......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他忽然用头蹭了蹭她的脸,像是在安慰。然后,那双总是含着算计、偶尔透着温柔的琥珀色眼睛,慢慢闭上了。
怀里的狐狸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阵带着草木气息的风,从她指缝间溜走了。只留下一撮红毛,还有那撮扎眼的白毛,落在她空荡荡的掌心。
屋外的风箱还在"呼嗒呼嗒"地响,铁坯在砧子上渐渐冷却,凝成青黑色的硬块。黄月英蹲在地上,把那撮毛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荷包里,荷包里还装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糖。
后来北伐的大军退了,刘禅派人来问她要不要搬进成都的丞相府。她摇摇头,守着南阳的老院子,继续打铁,做她的机关。
有天夜里,她梦见一只赤狐叼着朵雏菊,蹲在篱笆外看她。她刚要伸手去摸,那狐狸却转身跑进了月色里,尾巴尖的白毛在黑暗中一闪,像颗流星。
醒来时,窗台上落着片沾着露水的雏菊花瓣。她拿起枕边的梳子——那是她给狐狸梳毛用的,齿间还缠着几根没褪尽的红毛。
她笑了笑,眼角却有点湿。
"骗子,"她对着空荡的屋子轻声说,"说好的种桑麻呢。"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案上的图纸,那张画着歪扭狐狸和打铁小人的图纸,不知何时被放在了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