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煤油灯阔气地点了两盏,似乎我小时候家里都不会点出两盏来照明。黎锃还真的是宝贵他的儿子,我想这黎锃也差不多四十五六的年岁,怕是之前他们家里有过几个,但是都早夭了。姑且认为是男子,不然哪里来的这么地位。不过这样看看,黎琛他还真的是很幸福,只是说他这样还如何在这个社会上生存。
我抱着脑袋,嘴上摆出一副吹口哨的动作。不过没有发出声儿来,怕被打,而且我也不会。只是去吹这被子上飘起来的毛絮,上面还粘着些油污,看着就很令人不爽。看着看着,吹着吹着,手就不自觉地滑进了被窝里。鼻息声底颤颤,长长的睫毛下垂,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夜无话,来到了第二天。
太阳穿一件朴素的光衣,白云却披上了灿烂的裙裾。
风在上海的这个时候显得尤为冷冽,虽然到了春季,却依然是春寒料峭。湿气很重,天空很白,云朵一片片安详地睡在天上。不知是否是因为雾,天上灰蒙蒙的,弄得人心情十分不好。
我是被冻醒的,这床被子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一晚上睡下来我的两只手臂被划得发红。一层水汽浮在被面上,两只脚光着,全是夜里坠下的冷汗。看看那墙上没有关严实的窗户,或许是早上的大风给吹开的。我的心很累,嘴唇也有些干涩,于是乎麻利地穿上那羊绒衫和长裤。准备去找找有没有可以喝水的地方,来的时候可没有看见附近打了水井。
起身在这个旅驿附近找了找,没有什么水井,倒是早上的湿气给我润了润脸不至于干得发绷。就是可惜了这衣服上面粘着的珠子,不会这么保暖了,也不知道黎老爷子会不会给下属补一件稍微保暖点的衣服。
没转多久,又回到了旅驿的大门口。旅驿老板看样子还在边上的一小间里睡着,但是门口却多了歌熟悉的人。不知怎地,我对于阿和就是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可能是他给我买了衣服的缘故,也可能是我对读书人就有一种尊敬。同时的还有些疑惑,他昨天晚上怎么过来的。
想不到我还是第一次去关系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走上前去,看见阿和嘴里叼着一支烟,手上拿着一盒自来火。火签在砂纸上好一顿擦,可就是没给火擦出来。“阿和叔叔,抽洋烟呢?怎么不进屋子里面抽,这里水多,点着了不一会儿也会灭。”我告诉阿和,但是他却没有点儿行动。
就是嘴里对我说:“小杉子,你帮我去店老板那煤油灯里点下烟,作为报答我让你抽两口。”他竟是不顾别的,以这种东西做交换,不也不知道我会不会瞧上眼。这种满足点欲望的东西,跟大烟没什么区别,只烧去大把大把的银子。跟之前洋人他们的做法好像没变,都是这样来着。
阿和把烟塞子塞进了我的嘴里面,左手又拿出了一只放在我的手上,说:“帮我去点一下,你嘴里这一只自己抽了,手上这只点着来给我。”又比了个指的手势,叫我过去接那一盏燃着的煤油灯。我突然感到些不快和对阿和的鄙夷,且不说这东西不是啥好的,还让一孩子抽,真是恶心。
嘴上的那一只烟一凑,手上的那只比着火。一阵呛人的味道腾地一下升起了,白烟阵阵,划拉开天上的水汽。有点热热的,还算是温暖。差点而嘴巴伸得太过给烫伤,烟味也冲进了嘴巴,我忙一吸,却是有些发咳的感觉。没有我想的那么舒服,不过大脑一瞬间就清醒了不少,也感到了一丝快感。接着我吸了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直到阿和看见我手里的另外的那只烟被烧去了大半根,才来提醒我,把我从这种享受中拉了出来。
我连连将那只还剩下后半截的烟递给阿和,回头刚好和旅驿老板娘的目光对上。那老板娘一脸不屑的看着我,翘着鼻子朝我和阿和这边吐了口口水。又在摇椅上继续闭上了眼睛。阿和接过烟吸了一口,得意问道:“怎么样,看你之前还鄙夷我这烟,现在喜欢上了吧?可惜,我这就两只了,这东西贵,洋界换下来也要个好几钱。”
我没在多说,的的确确是爱上了烟的味道这一奇妙的东西。眼神闪躲下,扯着衣角转移话题:“阿和叔叔,昨晚您睡在哪里?不会不舒服吧?”刚还好没有对上阿和的脸,看他的脸就可以猜出大半来。那憔悴,那瑟缩是无论用什么春风得意的语言都藏不住的。阿和看我的眼神,知道了我的意思,没有回答我,就笑着摇了两下头。随后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郑重地说:
“小杉子,我是来告别的。前路漫漫需要你自己去闯,我是个向书本讨生活的文人,帮不了你太多。萍水相逢,你我缘分也差不多尽了。若是有意,就听我一句劝告,也不是当作长者,就是想说对于现在这个国家我已无任何期待,我希望你去做出些改变。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心。”阿和双手从我两肩离了,又像我挥了挥右手:“你有天分,有这个年纪难得可贵的见闻。记住这点,然后,别了。”说完阿和就踱着步子走了,我忙去追,结果后面一只大手揪住了我的衣衫。
“我不管你怎么去叙旧,但看着样子你们不算熟吧?”黎锃眼睛瞥向我,我眼中有些不爽,悉数给他看见,“不管怎么样,你到我手下当随队,就去干好你该干的事情。”
我眼神软了些,不会让黎锃感觉到我又怎怎的。不过神色语气却出卖了我,有些不满地说着:“那老爷,您说说这个时间我该去干些什么?看太阳现在才寅时不久吧?”黎锃心里觉得怪,这个小杉子怎么会知道这些,他务农还是怎么样。不过这个孩子确实桀骜,比起那个低眉顺眼的读书人来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这种人,等他长大了,放在社会上绝对给打死了。
黎锃说:“还要我说什么,你去叫我儿子起来,今天初走安排很多,谁想到会在你身上耽误这么多时间?”我偏头看向一楼的外宿,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这旅驿好像给黎锃包了一晚,那么这样说我好不?呵呵,就是看我不顺眼呗。
不急不慢地走上楼,推开昨天晚上我睡客椅的那个房间。水汽没有外面那么浓郁,只不过是开窗的那一块盈上了颗颗小水珠,至少我自己感觉到了,也切实看到了这小房间确实比外头更暖和点。
没想什么,就只是走到黎琛的床边轻声叫了他一句:“小少爷,起床了。寅时了现在,老爷准备出发了。”结果没什么动静,他就只是挠了挠头,神情略似不快地皱了皱。我于是乎摸了他的脸,感觉起来很软很水嫩,有种说不出的可爱。“该起了。”我声音也软了,黎琛对我就好比魔怔一样。
黎琛这会儿说了几句朦胧的话,“不不不,再睡一会,好吗?好不好?”声音软软糯糯的,很有小孩子的童真感。我的拇指同样的抵上了他的唇,两边划了划,又放到了自己的嘴唇上。真甜。“起了呦。”我继续说,黎琛被烦到了,转身就把我扯入被窝里面。闭着眼睛气呼呼地说别吵。我按照他说的做,没有在说什么,只是一只手搂着他。如果想的话,那就再睡会儿也没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可得帮我跟黎锃解释清楚。
就这样,在不知多少的甜馨中,我露出了个微笑。以至于我的惊讶,我不知多久没有笑过了。黎琛他......我也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