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东郊的慈安禅寺。
今日天气转晴,今日也是谢夫人的祭日,往常都是需要在寺庙住上一晚的,这次谢霄回来,谢百里便让他多留了一日,好让他多陪陪谢夫人。
因此,谢霄便在去寺庙的途中,绕道去了官驿接上了莫初,比起要与谢百里待上两日,还不如让他与莫初待在一起。
莫初走的急,临上马车时嘱咐了官驿门外的侍卫,去告知公主她外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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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膳后,陆绎便回了屋子。
清风自窗外拂入,轻掀书页,沙沙作响,墨汁在砚台中已微微有点发干,修长的手指持着狼毫,悬在纸上半寸,却久久未落下。
陆绎微凝着眉,全神贯注思量着什么,完全不为所扰。
杨程万,江西临江人,他怎得会在福建住过多年?陆绎细回想杨程万的口音,并听不出有福建口音。
杨程万的腿疾从何而来,爹爹并不说。
陆绎直至到了扬州,才在杨程万无意之中得知他的腿竟然是在诏狱被打断。
诏狱!那是爹爹说了算的地盘,莫非当年便是爹爹要打断他的腿?可今时今日为何又要自己对杨程万以礼相待?这些令人费解的事,陆绎不能问陆廷,因为他知道爹爹不想说的事情,即便是到死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还有袁今夏……他干脆搁下笔,烦恼地捏了捏眉心。
女捕快虽然少,但不是没有,便是锦衣卫耳目之中,也有不少女子,善刀枪棍棒,十八般武艺样样练得,这并非稀奇事儿,他在京城时就知道杨程万手底下有这么个女徒儿,不以为奇,不以为异。
但她是被收养的,他未料到,此刻深悔那时候没有多调一份卷宗,眼下身在扬州,要调阅京城中的档案卷宗,不是不能,而是要费些时日。
他不胜烦忧地靠回椅背,上次写信要求调阅“爱别离”刑具下落一事,尚未收到回复,他转头望向窗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再犹豫,复在砚台上滴上几滴水,研了研,蘸墨写信。
正写着,一只白鸽扑哧着翅膀,堪堪停在他窗台上,咕噜咕噜地叫着。似经过长途飞行,鸽子原本洁白光亮的羽毛灰扑扑的。
“总算是等来了,动作越来越慢。”陆绎皱眉搁笔,轻柔将鸽子抱过来,解下鸽腿上的细筒,取出其中细绢纸卷成的纸条。他并不着急看纸条,先起身将鸽子放入竹笼之中,添了米食和水,看鸽子咕咕咕地吃起来,这才复坐回桌旁,展开手心的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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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
袁今夏沿着河边走,眼前是一派欣欣向荣,柳条青翠青翠的,绿得娇娇嫩嫩,还有各色树木,风过时,细小的花瓣纷纷扬扬飘下来,落在人身上,地上,还有的顺着河水飘着。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袁今夏觉得这句诗倒是应景得很,慢吞吞地踱着步,想着也许迎面而来的,擦肩而过的,又或者那远远桥上的过客,说不定其中便有一人是自己的亲人。
想起从杨岳口中得知谢霄提亲一事,袁今夏苦思冥想,总觉得此事是有必要与谢宵说清楚的,便匆忙的去了乌安帮。
到了谢家,叩门之后,来开门的家仆也认得她,说老爷与少爷拎着香烛元宝出门去了,去了何处并不知晓。
见袁今夏颇着急,便好意告诉她,上官堂主每日此时都在城西渡头清点货品,若是有要紧事,可以去寻她商量。
袁今夏只得直扑城西渡头。
渡头上人头密匝匝的,袁今夏寻了又寻,才在近处的凉亭中看见上官曦的身影,似乎有人正在向她禀报着什么。
“上官姐姐!” 她扬声唤道,脚堪堪踏上凉亭台阶,斜侧里转出个人来,正好挡在她身前,正是阿顺。
“我有要紧事得找上官堂主,真的很要紧。”袁今夏连忙朝他道,阿顺冷冷地看着她,不言不语,压根没有让开的意思。
“阿顺。”上官曦淡淡唤了一声。
阿顺这才默不吭声地侧开半个身子,今夏这才步上凉亭,朝上官曦有礼道:“上官姐姐,我……”
她话未说完,就被上官曦以手势制止:“正好,我也有件事要找你们……我刚刚收到消息,送到姑苏的那位姑娘失踪了!”
“什么!”袁今夏顿时愣住,“她何时失踪的?”
“到姑苏之后的第二夜,她就失踪了,绣场的人找了近一天,也没找到她,这才赶紧送消息给我。”
“是被人掳走么?”袁今夏紧张问道。
上官曦摇摇头:“不清楚,从房间、脚印应该看得……”
袁今夏说到一半便收了口,绣场的人又不是捕快,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是她太强人所难了。
到姑苏第二夜,若翟兰叶是被人掳走,那么此人找到她的动作未免太快了些,多半是出了内鬼!
袁今夏早就想过这事若是被揭开来,她和杨岳两人顶了,不能连累陆大人。
现下,当听见上官曦说:“此事,就请你禀报陆大人。”
上官曦冷冷说完,转身便走,袁今夏要追上前,却被阿顺伸臂拦住。
“堂主不想见你,请你回吧。”他硬梆梆道。
“不是,这事她误会了,我向她解释解释她就能明白,明白么?你赶紧让开呀!”袁今夏心里急,说着就去格阿顺的手。
阿顺目中闪过寒光,手上暗运劲道,猛得发力,反而将袁今夏震得退开两步。
“你怎么听不明白人话呀!”袁今夏抢步上前,为了逼开他,以手为刃,直取他的面门。
阿顺左臂下沉,随身一转避开她的掌风,使袁今夏落了个空,与此同时,他顺势擒拿住她的右手,往前一带,左手已牢牢钳住她的咽喉。
要害被制,袁今夏动弹不得,阿顺的手似生铁一般,钳得她脸涨得通红,险些透不过气来。
片刻之后,阿顺骤然松开手,寒着脸道:“再来骚扰堂主,就休怪我手下不留情。”说罢,他转身离开。
袁今夏喉咙生疼,捂着脖颈,咳个不停,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干瞪着他走远。
“都怪谢霄,好好的提什么亲啊,上官姐姐都不想理我了……”袁今夏估摸着咽喉处肯定青舯了,一碰就生疼生疼的。
袁今夏复看了眼上官曦消失的方向,无可奈何地摸了摸脖颈,转身往同安医馆走去。
进了医馆之后,她还未到后厢房,便叫住了正端着茶果行来的杨岳。
“大杨,你可见到过莫初?”
杨岳摇摇头:“今日还未曾见过。”
“那我再去官驿找找。”说着,袁今夏便火急火燎的转身跑开了。
“……”杨岳叹了口气,随后端着手中的茶果走向了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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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官驿时,袁今夏先进灶间找吃的,此时已过午后,饭点未至,灶间自是冷锅冷灶,她翻来翻来找出两个冷馍,就着茶水嚼嚼咽下去,权当是一顿饭了。
回厢房途中,经过小院,廊下竹笼里,鸽子咕噜咕噜地叫着,愈发显得院子静得出奇,给了她一种陆绎不在的错觉。
鸽子的叫声,让她忍不住好奇的走入了院中。
此时陆绎正在书案前,闻声微挑了下眉,身子后倾,便从窗子看见袁今夏在院中的身影……
陆绎皱皱眉头,重重咳了几声。
如此,她才循声看到窗口,见到陆绎时,怔了怔:“大人,原来您……”话说到一半,她觉得不妥,便停了口,也不进门去,只行到窗前,规规矩矩地朝陆绎施礼:“卑职参见经历大人。”
陆绎眯了眯眼睛,仍斜靠在太师椅上未动挪,从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今夏脖颈处那两处乌青。
瞧见他看过来的视线,袁今夏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我有事要向大人您禀报。”
不待陆绎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下去:“上官堂主收到消息,送到姑苏的那位姑娘,在到姑苏的第二晚就失踪了,至于是她自己逃走还是被人掳走的,并不清楚。”
陆绎面沉如水。
袁今夏接着道:“我疑心是乌安帮内出了内鬼。”
他盯了她半晌,干脆直接问道:“袁捕快,可曾见过莫大夫?”
袁今夏诧异的看向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大惊:“莫初不在官驿吗?”
“早膳时见过。”陆绎慢吞吞的说道。
“大人,兴许是在公主的院子里,我过去寻下她,就先告退了。”
袁今夏辞了陆绎后,急忙向着后院跑去,她还是想要亲自确认一下莫初在不在。
事实却不如她的愿,莫初并没有在官驿,一大早她就跑来跑去的,午饭也没好好吃,如今天色都变暗了,她才吃上一顿热乎的饭菜。
好不容易熬到了杨岳回来,袁今夏就将他拉到了灶间,让他给他做碗鸡蛋面。
面条鸡蛋都是现成的,下起来快得,袁今夏吃起来更快,一会儿功夫连面带汤都吃得干干净净。
“你这日就没正经吃过饭吧?”杨岳收拾了碗筷,摇头道。
袁今夏靠着门框看他打水洗碗,心下暗想:翟姑娘的事情还是暂且不说得好,免得他心里没着没落的,等有了进一步的线索,再说不迟。
“我去找了公主才问清楚莫初去了哪里,她与谢霄去了慈安寺,后两日她人都不在。”
杨岳拿着洗干净的碗筷放回柜子中,听出她的语气有些酸涩,调侃道:“人才走,你就想她了?”
“早知道我晨间就不出去晃悠了,还能陪她一同去凑个热闹……怪我怪我。”说着,袁今夏更加失落了。
“两日,你都等不及了?”杨岳从灶间走出。
袁今夏瞥了他一眼,深知他不懂自己的心思,刚有了离开的想法时,想起了陆绎的话:袁捕快,可曾见过莫大夫?
今日,貌似不止她一人在寻莫初?!
只是…这陆大人为何要寻莫初呢?
袁今夏想不明白他是为了什么,只好带着疑惑离开了小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