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官驿出来,莫初并未前往同安堂,而是去了乌安帮的码头。
待她行至码头时,远远的就瞧见了一袭素色衣衫的上官曦正立在船头。
唤了她几声后,未听到回应,莫初便走到了她身旁,同她一样立在船头。
她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过了好半晌才似发觉莫初的存在,缓声问道:“小初,你来了。”
莫初抬目看向她,只觉得短短两日不见,她竟消瘦了几分,忍不住开口道:“曦儿,你怎么了?”
上官曦愣住,并未开口说话,只觉得心口处酸楚的很,她的目光扫过渡头上,来来往往忙碌的帮众,淡淡道:“陪我到湖中散散心。”
不用多余的话,上官曦便招呼来了船夫,示意他摇橹。
一叶小舟,三抹人影。
上官曦独立船头,径自怔怔出神,莫初安静的在她身旁,目光却从未稍离她。
行至湖中时,月已上中天,明晃晃地倒映在水中,时而破碎,时而聚合。
船才行至一半,上官曦便拉着莫初进了船舱。
灯光下,可看见桌边放了两个酒坛,酒坛封泥完好。
上官曦用刀细细地在坛口沿划开一条小缝,然后才启开封泥,酒塞一打开,一股醇厚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一闻便知是上好的酒。
喜好饮酒的莫初,对于这酒香甚是熟悉,脱口出:“女儿红?”
“没错。”上官曦微微一笑:“这是我爹爹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
女儿红,女儿红,是在姑娘出生时埋下的酒,等到出嫁时才会刨出来喝的酒。
莫初心里咯噔一下,沉声道:“这酒不该动的…”
“现在已经用不上了,与其埋在地下,不如现在就把它喝掉。”上官曦故作轻松,随即抱起了其中一个酒坛,倒了两碗酒。
上官曦直接端起了酒碗喝了起来,这酒喝着虽有些辣嗓子,但也不妨碍她继续喝下去。
不一会的功夫,上官曦已经三碗酒入肚,许是酒精麻痹住了她的神识,她竟忽然哭了起来。
湖水轻轻拍打着船舷,她的抽泣声夹杂在水声之中,莫初默默地听着。
莫初抿了抿嘴,如今再怎么劝说她,他也不会听进去的,不如就陪她一醉方休好了。
“我不难过。”上官曦擦着眼泪,哽咽道:“我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他,是不是我做的不好,所以即便他回来了,他对我也……”
说着,上官曦骤然停了口,双眸深处透着痛楚,半晌才低低道:“我,会祝福他的。”
这女儿红据说酒中有甜、酸、苦、辛、鲜、涩六味,像极了人生啊,莫初望了上官曦一眼,心疼的叹道:如今,这几种味道,你也是尝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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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沐夕将黑漆素几搬到莫初面前摆好,再将研好墨的砚台摆上,紧接着再递上信笺、狼毫笔,因是阴天,室内暗沉沉的,她又把灯台也挪过来。
“翟姑娘失踪了。”
莫初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沐夕再次说道:“我们的人跟了上去,发现她被带上了一搜画舫上。”
“可有探清楚画舫的出处?”莫初沉着脸道。
沐夕伸手从怀中拿出了一本书册,递到了莫初面前,继续说道:“这是这几日的画本,请您过目。”
莫初搁下了狼毫笔,接过了画本翻看了起来,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幅幅生动的简笔画。
这种利用绘画记录的方法原是出自皇室,是用来记录天子生活起居的,莫初觉得此方法有趣,便拿来借用了。
既然已经知晓了翟兰叶背后之人是谁,那么以后的事情就轻松了许多,莫初抿抿嘴,嘱咐道:“继续让人盯着那画舫,摸清楚上边的人,切记越详细约好。”
沐夕谨慎地“是”了一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敢多说。
“哒~哒~哒~”屋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沐夕侧身移步到了桌边,视线紧盯着屋门处,这么晚了,尽然还有人在外走动!
脚步声在屋门前停下,沐夕挪步到屋门前,听着屋外有一些细微的身音,她一脸严肃的打开了屋门。
瞧着门外站着准备敲门的袁今夏,沐夕松了口气:“袁姑娘?”
“沐夕,你怎么猜到我的?”她的举动,却让袁今夏一惊。
沐夕让她进了屋,关上了屋门后,实话实说:“方才听到了屋外有脚步声。”
“你的耳力也太好了吧。”袁今夏笑呵呵的夸赞了她,随后又指了指屋内,道:“莫初她还没睡吧?”
“今夏。”莫初从右侧的屏风后走出。
“莫初,还好你没睡。”袁今夏上前挽住了她的手,继续说道:“我有件好事要告诉你!”
莫初笑着看向她:“什么好事呀?”
“是关于我的家人,就是亲生父母。”
闻言,莫初的眼底闪过复杂的锋芒,但很快被她掩饰下去,淡淡问道:“你是孤儿啊,那现在有线索了?”
“没有,不过我昨日托陆大人帮忙寻了,锦衣卫耳目众多,情报比六扇门齐全得多,他肯帮我这个忙,说不定我就能找到了。”袁今夏说的很轻松,到是丝毫没有避讳人的意思。
莫初反握住了她的手,笑着道:“不如,我也帮你找吧,多一个人也是多一些机会啊!”
“好啊,好啊。”袁今夏点点头。
莫初拉着她走向桌前坐下,沐夕连忙上前为她二人倒上热茶。
莫初看向她:“你和我说说,你是多大时被袁大娘收养的?”
“我也不知晓,我娘说我那会儿正换门牙,大概是五、六岁模样。”
“五、六岁,你该记得些事才对。”莫初眉头皱起,试探性的问道:“你是被拐子拐卖的?可还记得原来家住何处……”
“等等、等等……”袁今夏止了他的话,用手拨开鬓边的几缕发丝,额际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瞧见没,我头上受过伤,小时候的事情模模糊糊,七零八落的。”
莫初目光盯在她的额际,一时静默,半晌后才问道:“还能记得多少?”
“记得有条很热闹的街,人很多,还有好多灯笼,像是在过节……我还记得跟在一个卖糖葫芦的人身后一直跑……”她费劲地想,“别的我都不记得了……”
说着,袁今夏又拉过了莫初的手,补充道:“我在六扇门喜欢出差也是因为这事儿,我总想,说不定到了某个地方,我会觉得特眼熟特亲切,或者遇到某个和我长得特别像的人,是我哥、我姐、我娘、我爹、我舅、我姨、姨夫……”
莫初静静地看着她,握杯的指尖因不自觉的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肯帮我这么一大忙,我以茶代酒的敬你一杯。”袁今夏端着茶碗,乐颠颠地凑到了莫初面前。
莫初浅笑,也端起了茶碗:“好啊。”
两色茶碗碰到一起,碰声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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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杨州的几日,几乎碰上的都是阴雨天,也难怪这人的情绪会阴晴冷暖不定的了。
袁今夏的身世莫初放在了心头,第二日一早,便嘱咐了沐夕让人去查探与袁今夏相关的人和事了。
昨夜听了她的故事,莫初有了一些大胆的猜测,她尽然在她身上看到了夏妹妹的身影,或许这冥冥之中,老天爷让她二人相识,真是说明她们缘分不浅啊!